黎廷带回来一条狗。

准确来说，是一条四十厘米高、银灰色金属骨架外覆着黑色软质仿生皮的小狗。四肢关节安静得几乎听不见电机声，耳朵能随声音转动，胸口嵌着一块窄小的状态屏。它跟在黎廷脚边走进客厅，避开管家推来的茶车，在纪灵面前停下，尾巴很有分寸地摇了两下。

纪灵正窝在沙发里吃蛋糕，叉子上还留着一小块奶油。他低头跟那双幽蓝的电子眼对视片刻，又抬头看黎廷。

“你是终于觉得我一个人在家寂寞，给我找了个伴？”

黎廷脱下外套递给管家：“NFE参与投资的一家实验室做的家用原型机，艾瑞克让我带回来试用。”

“他怎么不自己养？”

“他家里那两条真狗不接受。”

纪灵笑了一声，把蛋糕碟放到一旁，俯身打量。机器小狗捕捉到他的动作，也抬起头，右耳轻轻歪向一边。这个反应做得太鲜活，连眼睛里模拟出的湿润高光都恰到好处。

“它会什么？”

“语音交互、跟随、环境巡视、拍照录像，开放接口，还可以作为编程载体。”

“听起来很适合当狗仔。”

黎廷看了他一眼，取出手机替他开通第二位管理员权限。机器小狗胸口的状态屏亮起一圈白光，发出温和的电子音：“新家庭成员已录入，晚上好，Genie。”

纪灵眉梢一扬：“连我的名字都提前告诉它了？”

“它读了你的声纹档案。”

“黎董，你这份礼物越来越像安插在家里的眼线。”

黎廷在他身边坐下，顺手取走那只已经见底的蛋糕碟。纪灵还想舔掉叉尖的一点奶油，手腕被握住，黎廷低头替他吃了。

“它拍摄时指示灯会亮。”黎廷放下叉子，“家庭数据只会存在本地服务器，外部终端需要管理员授权。”

纪灵看看他，又看看地上的机器小狗。

“听见了吗？”他伸出脚尖碰了碰那只金属前爪，“你老板在说不准偷拍。”

机器小狗识别到互动，原地伏低前身，做了个邀请玩耍的动作。

纪灵乐了。

他很快发现这东西比黎廷介绍得有意思。它会接住轻轻抛出去的软球，会根据触摸位置改变摇尾巴的幅度，被连续拍三下脑袋还会往旁边躲。纪灵故意把一颗草莓举到它面前，它凑近闻了闻，电子眼闪过一行识别结果，随即很不给面子地转开头。

“不吃甜的，跟你老板一样没品。”

黎廷端着咖啡坐在不远处看文件，没有抬头：“别把它弄坏了。”

“一条机器狗你也要管。”

“我只管你。”

纪灵把草莓咬进嘴里，含混地哼笑一声，没再跟他争。

第二天上午，黎廷去公司前，那条机器小狗已经彻底倒戈。纪灵去衣帽间，它守在门边，纪灵到餐厅，它趴在椅子旁。黎廷从楼上下来时，看见一人一狗正在玩巡回路线。纪灵赤着脚走过客厅，随手将软球抛进远处的收纳篮，机器小狗没有去追，仍旧紧跟在他腿边。

“它怎么回事？”

“我把跟随目标改了。”纪灵回头，笑得理直气壮，“你白天不在，借我玩。”

黎廷抬腕看了眼时间，经过他身边时，低头亲了一下他的额角。

“下午降温，别在泳池待太久。”

纪灵推开他的脸：“快走吧，黎董，开你的会去。”

机器小狗蹲在两人脚边，镜头指示灯亮了一瞬。手机很快弹出提示：检测到家庭成员互动，是否保留精彩时刻？

纪灵随手点了‘自动保留’。

他当时根本没想到，这个选项会惹出多大的麻烦。

——

下午四点，NFE总部顶层会议室。

新一轮产品架构汇报已经进行了四十分钟。大屏幕上的数据模型切换到第三版，技术负责人正在解释设备端与家庭服务器之间的权限重构。黎廷坐在长桌主位，面前摊着一份没有翻完的评估报告，手机屏幕忽然在手边亮了一下。

机器小狗的终端应用传来一张照片。

画面里是山顶别墅后侧的泳池。秋季的日光落在水面，远处城市被山腰的薄雾压成浅淡的一层，构图居然不错，连池边白色遮阳伞的边缘都收得很干净。

黎廷扫了一眼，摁灭屏幕。

不到半分钟，手机又亮了。

第二张是黑樱桃酥皮塔的特写。薄脆塔皮被切开一角，深红果肉裹着糖浆，旁边放着纪灵常用的银色甜品叉。第三张紧随其后，镜头稍稍向右偏，拍到一只细颈玻璃瓶。

瓶身标签上印着覆盆子与黑樱桃，下面一行很小的字标着酒精度数。

黎廷眉心微凝。

长桌另一端的人还在说话。他指尖点开照片，放大瓶口。封膜已经拆开，杯沿残留着一线淡红色液体。

应用又传来一段十几秒钟的短视频。

先是泳池边被风吹动的水珠，然后一道身影破水而出。纪灵抹开额前湿透的头发，肩背在日光下舒展，水沿着颈侧与胸膛往下淌。他游到池边，单臂撑着白色石沿翻身上来，腰腹线条随着发力骤然收紧。

他显然发现了镜头。

纪灵回眸时，右手撩开肩后的尾发，露出右肩那片被水浸得颜色更深的纹身。大约觉得机器小狗拍得有趣，他没有避开，反而浑身湿着走近，俯身看向镜头。

距离近到水珠落在屏幕上，画面随之晃了一下。

纪灵那张带着笑的脸占满屏幕。

下一秒，终端连接中断。

黎廷重新点进设备页，显示机器离线。纪灵的电话无人接听，家庭内线也没有回应。

“Nolan？”

技术负责人停下来，会议室里所有目光都看向主位。

黎廷将手机反扣在桌上，抬眼看向屏幕。短暂的分神从他脸上消失得干干净净，开口时已经直接指出现有架构里最难绕过的冲突。

“权限下沉以后，终端承担了不必要的判断。把用户身份、设备动作和数据归属拆开，重新做。”

负责人怔了一下，飞快记下。

“重构方案今天之内给我。技术问题找艾瑞克，资源支持找我。”黎廷合上评估报告，站起身，“散会。”

没有人追问原定还剩一个小时的会议为什么提前结束。

电梯门合拢时，黎廷已经再次拨通家里的电话。管家接得很快，说纪灵午后在泳池游过一会儿，后来似乎不太舒服，上楼午睡，到现在还没下来。

“喝酒了吗？”

“没有看见。”管家顿了顿，“今天庄园送来的礼盒里有一瓶果味利口酒，纪先生拆开过。我已经让人把剩下的酒收走了。”

“让医生过去。”

“纪先生说只尝了一口，没有症状，不肯让医生来。”

黎廷闭了闭眼。

车从地下车库驶出时，司机甚至没有得到去向指令，只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直接打开了别墅的实时健康数据。纪灵的腕表还留在卧室，最后一次记录停在午睡前，心率正常。机器小狗则像彻底断了电，远程命令全部石沉大海。

黎廷没有再催司机，只让许风接手下午剩下的两场会议。

越急，他看起来反而越静。

——

傍晚，山顶别墅的卧室里拉着一半窗帘。

黎廷推门进去时，纪灵恰好被动静吵醒。他从被子里坐起来，睡得头发微乱，脸颊与眼尾都泛着一层饱满的粉，整个人像刚从热水里捞出来。

不似过敏，更像那一小口甜酒催出来的好眠。

纪灵眯着眼适应光线，看见门边的人还有些意外。

“你怎么……”

黎廷反手关门，外套随手丢在床尾。领带被单手扯松，他几步走到床前，单膝压上床侧，一只手扣住纪灵后颈，没等那句话说完便吻了下去。

唇舌交缠的第一下，黑樱桃的甜味便渡了过来。

酒味很淡，确实只有一口，却足够点燃黎廷一路压回来的火。

纪灵刚醒，呼吸还没接稳，已经被吻得向后仰去。手掌撑住黎廷肩膀，没把人推开，反而顺着敞开的领口摸进去，指腹贴上颈侧急促跳动的脉搏。

“你皮痒了！”

黎廷憋了一路，最后只落下这么一句重话。

纪灵愣了一下，随即笑得胸口都在震。他被压在枕间，偏过头喘了一口气：“就一口，没有过敏，我就……唔……”

更深的吻压下来。

黎廷的手沿着睡衣下摆探进去，掌心先贴过腰腹，又往上覆住胸口，确认他的皮肤上没有疹子，呼吸也没有异样。这个检查没能让他的动作变轻，反而把一路担心转成更直接的占有。领口的扣子被扯开，柔软衣料滑到肩侧，纪灵被吻得喉间溢出细碎的声音，腿却已经主动缠上了他的腰。

“电话为什么不接？”

“丢泳池边了。”纪灵仰起头，任由齿尖在颈侧磨过，“那条狗忽然没电，我抱回来以后就困了。”

“酒是谁让你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