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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第 107 章

七月十八日凌晨三点十一分,阿兹卡班第一次变暖。

变化极其轻微。没有阳光照进那座终年被海雾包围的堡垒,也没有哪个遗忘多年的人忽然想起壁炉中木柴烧裂的声音。只是北塔第七层一块结着薄霜的石头先融出一滴水,水珠沿墙面向下滑了不到两寸,停在一条很旧的抓痕里。随后,铁门外那种从未真正消失的寒意退远了一步。

囚室里的人陆续醒来。

他们并不是被声音惊醒。阿兹卡班的夜里很少存在能够称作声音的东西,海浪撞上黑色礁石以后只剩沉闷震动,风穿过狭窄窗口时像有人在很远处持续呼气,偶尔有囚犯叫喊,也会很快被墙壁与摄魂怪吸得只剩下嘴唇开合。使他们醒来的是某种久违的缺失:门外没有斗篷擦过地面的轻响,没有腐坏手掌贴在铁栏上的气味,也没有一段原本属于自己的记忆被毫无预兆地从睡眠里拖走。

摄魂怪正在离开。

最初只有一只从北塔转角飘向楼梯,随后是第二只、第三只。它们没有接到魔法部换岗命令,也没有像巡视结束时那样彼此交替;长长斗篷从各层走廊同时撤退,黑色影子沿旋转阶梯汇入中央竖井,又从没有关闭的高窗向海面升起。驻守外墙、码头与礁石的摄魂怪也离开位置。它们在雾中排成许多不规则的黑线,没有回头看这座为它们持续提供绝望的监狱,仿佛十三年来吃到的所有记忆都只是一份暂时工作,而世界另一处已经有人答应给它们更多。

囚犯们尚未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们先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脚趾、膝盖、因长期潮湿而肿胀的关节,牙齿后面溃烂的伤口,以及胃部那种已经被饥饿磨平、如今重新变得清楚的空。寒冷退去并没有带来舒适。感觉本身就是疼痛。许多人多年没有完整拥有过自己的身体,摄魂怪一离开,那些被压在绝望下面的部分便一起回来,像一座坟墓忽然把没有腐烂完的东西退还给活人。

随后,北塔最深处有人笑了。

声音起初很低,断断续续,像太久没有使用过的喉咙正在学习如何呼吸;很快又变得清楚,在空荡走廊里一层层向上。贝拉特里克斯·莱斯特兰奇站在铁门后,双手握住栏杆,脸瘦得几乎只剩眼睛。她没有看向撤离的摄魂怪,也没有试图判断门锁是否松动。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臂。

那里的黑魔标记正在恢复。

十三年前,标记曾从清晰的骷髅与蛇退成一片颜色很淡的旧痕,像烙铁离开皮肤以后,身体勉强把主人的所有权埋进更深处。此刻黑色先从骷髅空洞的眼窝里渗出,再沿每一道模糊边缘缓慢爬行。它不是浮到皮肤表面的墨,也不是简单重新显现的图案。细小黑线从血管内侧向外钻,经过肌肉与旧疤时使整条手臂不受控制地抽搐,仿佛某样一直活着的东西终于听见召唤,正从宿主体内翻身。

贝拉特里克斯没有躲。

她把左臂贴在冰冷铁栏上,任由黑线完全长回原处。蛇从骷髅口中伸出时,她的笑声突然停止,嘴唇因某种近乎疼痛的虔诚轻轻发抖。

“主人。”她说。

同一时刻,整座监狱里所有仍与伏地魔保持契约的手臂都开始流血。

有些人立即跪下,有些人从狭窄床板上滚落,额头撞到地面;有人在第一阵灼烧中试图用右手捂住标记,黑色却从指缝间继续浮出,像一个不能被遮住的眼睛。十三年的沉默并没有解除任何契约。它只使许多人误以为主人失去身体以后,所有权也跟着变得无效。如今召唤沿旧印记同时抵达,疼痛里没有一句具体命令,却包含一个方向、一项确认,以及不允许被误解的要求。

回来。

仍然忠诚的人在疼痛中感到狂喜。曾经背叛的人则第一次知道,恐惧并不是摄魂怪留给他们最坏的东西。

伊戈尔·卡卡洛夫从南塔第三层的床上惊醒时,先以为摄魂怪正在吸走他的灵魂。

他在被捕后的几个月里迅速衰老。精心修整的山羊胡变得杂乱,脸颊凹陷,德姆斯特朗校长长袍早已被换成粗糙囚衣,只有说话时仍偶尔保留一种命令学生的习惯;可那习惯在标记重新变黑的第一秒便完全消失。他抓住左臂,指甲抠进皮肤,像能把十三年前没有勇气除去的东西亲手挖出来。黑线在指甲下继续闭合,骷髅睁开空洞眼睛,蛇的尾部沿旧痕绕过他手腕。

卡卡洛夫张开嘴,没有发出声音。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场召唤之后会发生什么。伏地魔会记得他在威森加摩上说出的每一个名字,记得他用别人的终身监禁换取自由,也会记得主人失去身体以后,他如何把一所学校变成自己的位置,假装旧日忠诚只是一场已经结束的政治错误。魔法部把他关进阿兹卡班;伏地魔若得到他,则不会允许监狱提供如此迅速而整齐的惩罚。

走廊另一端传来第二阵笑声。

不是贝拉特里克斯。

小巴蒂·克劳奇坐在一间经过额外加固的独囚室里,左臂搁在膝上,安静看着标记从皮肤深处重新长出来。他入狱时间不长,身体尚未被摄魂怪彻底掏空,眼睛也仍保留霍格沃茨那几个月里伪装成穆迪时过分清醒的光。逮捕、审讯、判决与铁门并没有使他怀疑伏地魔是否会回来。每一个不相信的人只是在替他的忠诚增加价值。现在那价值终于得到确认。

他没有跪下。

牢房太窄,跪姿不利于完成已经准备数周的事情。

小巴蒂用右手从床架背面取下一小片铁。那不是武器,只是一块经过反复摩擦以后薄得近乎刀刃的锈片。他先割开左臂标记正下方的皮肤,让新鲜血液沿手腕流到掌心,再把手按到床边最下方那块石头上。石头表面看似只有囚犯无意义的抓痕;血渗进去以后,那些抓痕却一段段彼此连接,显出一个极简陋、也极准确的回路。

阿兹卡班不允许囚犯持有魔杖。

它因此忽略了一个事实:黑魔标记本身就是一段留在身体里的魔法。

过去几周,小巴蒂在每一次送饭、审讯与摄魂怪换岗时记录门锁脉冲。他没有钟,只用水滴从墙角落下的间隔计算;没有羊皮纸,就把数字藏在自己能够反复背诵的一段祷词里;没有同伴可以商议,便让其他囚犯以为他只是在夜里发疯,隔着墙一遍遍敲击同样节奏。最初无人回应,后来北塔有人跟着敲,西侧又有人在第七下以后停顿。被摄魂怪折磨太久的人未必仍记得日期,却不会忘记某种曾要求他们共同服从的节拍。

此刻召唤替回路提供了最后缺少的力量。

小巴蒂的血进入石缝,标记随之剧烈收缩。疼痛不是惩罚,而是一根从远处绷紧的线;他把那根线接到门锁上,又通过墙内金属与每一间牢房残留的血迹向外传递。第一道锁没有打开。它先误以为伏地魔的魔法正在监狱外部试图进入,启动外层防御;同一瞬间,海面上传来爆炸。

外部袭击开始了。

三艘没有灯的黑船从雾里靠近礁石。船上人不多,全部戴着没有花纹的面具。他们没有直接攻击高塔,也没有在海面使用能够引起魔法部警报的大型咒语,只同时击中监狱外围六处防护锚点。第一处埋在码头下方,第二处藏在退潮才会露出的礁洞里,其余四处沿塔基以不规则距离分布。位置本应只存在于魔法法律执行司最高级别的图纸中,来袭者却没有一次试探。

最先被击中的锚点向内折断。

正常袭击会使阿兹卡班把所有门锁加固,并将海面压成无法幻影移形的封闭区域;外部魔法却在小巴蒂的回路抵达时同时出现。监狱无法判断同一种契约为何一半位于牢房,一半位于海上。六处锚点先把外部攻击识别为囚犯试图逃离,又把内部血液识别为守卫正在抵抗入侵。两套命令彼此覆盖,铁门上的符文开始以相反方向旋转。

第二声爆炸从塔底传来。

警报终于响起。

那是一口从未真正用于报时的铜钟,声音能够越过海面直接抵达魔法部。守卫从值班室冲出,有人尚未扣好外袍,有人手里仍拿着刚倒的茶。阿兹卡班当夜只有十一名巫师值守,因为摄魂怪负责各层巡视,活人主要看守码头、登记来访与处理不能由非人之物完成的手续。第一名守卫在楼梯口试图召回摄魂怪,银色哨声穿过整座高塔,没有一件黑斗篷转身。

第二名守卫看见铁门符文正在逆转,立刻封闭中央楼梯。

晚了一步。

北塔第七层第一扇门向内打开。门后囚犯没有立即走出,他站了太久,双腿已经忘记如何承受身体,向前一步便摔在走廊上。贝拉特里克斯从相邻牢房跨过他,赤脚踩进地面积水。她没有魔杖,身体瘦弱,头发纠缠成一团,却像已经穿回曾经的黑袍。她把流血的左手按在第二扇门上,黑魔标记通过金属认出同样的契约,锁舌随即退开。

一扇接一扇。

罗道夫斯与拉巴斯坦·莱斯特兰奇、安东宁·多洛霍夫、奥古斯特·卢克伍德、穆尔塞伯,以及其他在第一次战争以后被判终身监禁的人陆续走进走廊。他们没有全部欢呼。有人太久没有说过完整句子,只能用额头触碰左臂;有人看见旁边牢房的人以后先露出防备,十三年监禁并未使旧同伴之间生出信任。可召唤把他们向同一方向拉扯。主人仍在远处等待,契约不要求他们彼此喜欢。

小巴蒂在南塔听见锁链依次落地。

他开始敲门。

三下,停顿,两下,再停顿,七下。北塔有人回应,西塔也出现相同节拍。那不是一句话,而是一条路线:避开中央楼梯,从储水管道进入旧审讯层,外部接应会在东侧礁台打开缺口。阿兹卡班经过数百年扩建,魔法部熟悉所有正式走廊,却很少有人记得最初修建者在墙内留下的窄道。小巴蒂从一本被审讯官带入牢房、又在离开时忘记合上的旧档案里看见过半张剖面图。他只看了几十秒,已经足够。

第三声爆炸以后,他的门打开。

小巴蒂走出来,先捡起一名倒下守卫的魔杖。守卫还活着,右腿被坍塌石块压住,手仍试图去够腰间警报器。小巴蒂蹲下,替他把警报器取出来。

“谢谢。”他说。

他的语气仍像假穆迪在课堂上从学生手中接过作业。守卫认出了他,眼睛里那点希望因认出而消失。小巴蒂没有立即杀他,只将警报器塞进石缝,使它继续发出位置错误的求救信号,又用守卫的魔杖打开储水管道。临走前,他看见对方仍在移动手指,便把一块松动石头推到压住他的胸口。

石头没有立刻使人停止呼吸。

它只是让每一次呼吸都比前一次更浅。小巴蒂听了两次,确认声音不会大到提醒后来者,才进入墙内。

卡卡洛夫的门也打开了。

他没有响应敲击,没有把血按进任何回路,甚至一直缩在床与墙之间,试图使自己看起来像一间已经空掉的牢房。可小巴蒂需要所有旧食死徒离开。主人会决定谁得到奖赏、谁接受惩罚,阿兹卡班无权替他保留任何人。

“伊戈尔。”小巴蒂站在门外说。

卡卡洛夫抬起头。

“主人召唤我们。”

“你听错了。”卡卡洛夫说。他的声音因太久没有正常使用而嘶哑,“这只是袭击。标记可能被伪造。”

小巴蒂微笑。“那你为什么在流血?”

卡卡洛夫把左臂藏到身后。黑魔标记已经完整恢复,血从蛇尾下方沿手腕滴到石床。他知道谎言没有意义,也知道求小巴蒂放过自己比留在牢房更危险。外面传来守卫与越狱者交战的声音,咒光从走廊尽头闪过,照亮小巴蒂半张脸。那张脸年轻、清醒、因终于能够回到主人身边而几乎平静。

“他会杀了我。”卡卡洛夫说。

“是的。”小巴蒂回答。

他没有安慰,也没有用忠诚可以弥补背叛的谎言引诱。那份坦率比威胁更可怕。

“但你必须亲自回去,让他决定如何杀。”

小巴蒂转身离开。卡卡洛夫在空牢房里停了不到三秒,随后跟上。他不是选择返回伏地魔身边,只是明白留在原地会被魔法部重新锁住,而越狱路线只会开放一次。

高塔外部,第一批接应者已经登上东侧礁台。

两名守卫在那里抵抗。第一人发出的红色警报升到雾中便被黑暗吞没,第二人击中一名面具者肩膀,对方从湿滑岩石跌进海里,没有再浮上来。另一道绿光随即穿过他的喉咙。索命咒本不留下伤口,他倒下时却正撞上礁石边缘,后脑发出一个很轻的破裂声。海水很快漫到头发里,又退下去,像不愿替任何一方保存血迹。

外墙缺口在三点二十三分打开。

十一名守卫中有四人已经失去行动能力,两人死亡,三人被分散在不同塔层,剩下两人守住能够直达码头的主通道。他们仍以为越狱者会选择最快出口。没有人知道东侧墙内还存在一条废弃审讯道,也没有人意识到摄魂怪的离开不只是减少守卫,而是带走了监狱维持方向的部分魔法。没有它们持续散发的寒意,走廊开始恢复原本长度;一些被扩建咒折叠多年的石阶同时伸展开,使魔法部地图与真实建筑相差整整一层。

贝拉特里克斯第一个抵达缺口。

外面的人向她递出魔杖。那不是她原来的魔杖,只是一根从旧藏品里找出的替代物;她握住以后仍像接回身体遗漏的一部分。第一道咒语没有攻击守卫。她转身击中身后铁门,使门上魔法部徽记从中央裂开。银色字母逐个掉落,落到地面时变成黑灰。

“他回来了。”她大声说道。

声音沿墙内窄道传回每一层。

有人哭,有人笑。更多人只是继续向前。被囚禁十三年的旧食死徒从缺口踏上礁石,面具者将门钥匙依次按到他们流血的标记上。门钥匙没有逐人启动,而像一张等待完整的网;每多一个契约加入,网便亮起一处。它在等小巴蒂,也在等卡卡洛夫。

卡卡洛夫看见那张网以后停住。

他终于明白接应不是自由。所有人会被同时送到召唤指向的地方,落地以后伏地魔就在那里。海面没有船能让他单独离开,阿兹卡班周围也仍被反幻影移形魔法覆盖。身后小巴蒂已经走出缺口,左臂鲜血被海风吹得贴在皮肤上,眼睛只看着即将闭合的门钥匙。

卡卡洛夫转向礁台另一侧。

那里停着一艘属于外部袭击者的黑船。一名受伤面具者靠在船舷旁,魔杖落在几步以外。卡卡洛夫没有犹豫。他扑过去捡起魔杖,先用昏迷咒击中那人,又把船首与礁石相连的绳索炸断。咒光使所有人回头。

“抓住他!”有人喊。

小巴蒂没有追。

他看着卡卡洛夫跳进船里,脸上甚至出现一点满意。“让他跑。”

“主人——”

“主人会喜欢再抓他一次。”

第一道诅咒仍从礁台飞出,擦过卡卡洛夫肩膀,击碎船尾一块木板。卡卡洛夫俯身抓住舵柄,强行把船推进海雾。第二道咒光追入雾中,没有击中任何东西。几秒以后,黑船完全消失,只剩一段断绳漂在水面。

门钥匙于三点二十七分启动。

贝拉特里克斯、莱斯特兰奇兄弟、多洛霍夫、卢克伍德、穆尔塞伯与所有从旧战争中留下的囚犯同时消失。小巴蒂最后离开。他在光芒吞没礁台以前回头看了一眼阿兹卡班,像看一间已经完成用途的教室。塔内仍有普通囚犯、受伤守卫与没有完全打开的门,铜钟还在发送互相矛盾的警报;摄魂怪则已经越过海面,向南方大陆移动。

四分钟以后,魔法部第一支支援队抵达码头。

他们看见的是一座已经结束越狱的监狱。

阿兹卡班并非所有门都开着。多数普通囚犯仍留在牢房里,有些根本没有意识到走廊曾经空过,有些站在门后,看着铁栏重新合拢。只有带着黑魔标记的人所在区域被准确打开,门锁随后因回路失去血液自行恢复。若没有尸体、裂口与仍在海上漂流的碎木,监狱甚至可以假装从未失去任何人。

它锁住的从来不是忠诚。

也不是契约。

十三年里,铁门只把一群身体留在原处。主人一旦召唤,身体便知道自己应当去哪里。

同一场召唤抵达马尔福庄园时,卢修斯正在睡觉。

他没有因疼痛醒来。

三点十一分,卧室壁炉上方那只用来监听旧网络异常的银蛇忽然从墙面跌落。它在地毯上扭动两次,蛇口吐出一缕黑烟,随后从头到尾裂成七段。纳西莎先睁开眼睛。她没有叫醒卢修斯,只抽出床边魔杖,点亮所有防护;直到庄园确认边界内没有入侵,卢修斯才被骤然变亮的房间唤醒。

“什么事?”他问。

纳西莎看向地面碎裂的银蛇。“旧召唤。”

卢修斯坐起身。

他在很长一瞬间没有动作。那两个字使身体比理智更早记起十三年前的疼痛:皮肤从内部烧开,骨骼像被一只远处的手攥住,所有拒绝都会立刻变成加倍惩罚。过去他曾在宴会、会议与德拉科出生后的一个深夜被那种疼痛召走,来不及解释去向,也不必得到任何家人的允许。黑魔标记不是通信。通信容许人不回答。它是主人把手伸进追随者身体里,提醒他们自由只存在于没有被使用的间隔。

卢修斯掀开左侧睡衣袖口。

手臂很干净。

没有骷髅,没有蛇,没有旧疤变黑,也没有任何力量在血管里寻找一段已经不存在的契约。西西莉亚从他身上剔除的东西没有因伏地魔获得身体而重新长回。那片皮肤甚至没有温度变化,仿佛世界各处同时响起的命令只是一场距离很远的雷,而马尔福庄园正位于雷声不能抵达的另一种天气里。

纳西莎走到床边。她没有问疼不疼,只用两根手指碰了一下原本应当存在印记的位置。皮肤下脉搏稳定。

“没有。”卢修斯说。

这句话里最先出现的不是轻松。

而是震动。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知道西西莉亚当初实现的不是遮蔽、延迟或一种在伏地魔虚弱时期恰好有效的保护。她没有把标记藏起来。她把伏地魔拥有他的那一部分事实从魔法里删除了。主人已经复活,契约能够越过北海、石墙与阿兹卡班所有防护使旧囚犯流血,却无法使卢修斯左臂出现一丝疼痛。

门外传来急促脚步。

德拉科穿着睡袍出现在卧室门口,头发没有梳,魔杖却已经握在手里。他显然也看见庄园防护亮起,脸上仍残留从睡眠里骤然醒来的苍白。目光落到卢修斯卷起的袖口以后,他停住。

“他召唤了?”德拉科问。

“是。”

“你呢?”

卢修斯把手臂转向他。

德拉科看了很久。他不像纳西莎那样触碰,也没有露出能够被称作放心的表情,只把握住魔杖的手慢慢放低。过去一年,他无数次在理性上确认那项规则已经生效:庄园拒绝伏地魔,黑魔标记消失,卢修斯不再与任何人形成主仆契约。可所有规则直到被真正撞击以前都像一项尚未经过极端条件的实验。现在伏地魔已经从死亡里伸手,结果没有改变。

“西西莉亚做到了。”他说。

“是。”卢修斯回答。

庄园另一处,第二只警报器响起。

这一次来自魔法部。铜片上浮出阿兹卡班的轮廓,随后被一道红线从中央切开。卢修斯看见时便知道发生了什么。召唤恢复、摄魂怪可能倒戈、旧囚犯仍集中在同一座监狱;伏地魔若要重新获得最忠诚的一批追随者,不会等魔法部逐个转移。

他掀开被子下床。

“你去哪里?”纳西莎问。

“魔法部。”

“他们会怀疑你也收到召唤。”

“正因为没有,才必须去。”

卢修斯穿衣时没有唤家养小精灵。扣子第一遍扣错了一颗,他拆开重扣,动作仍然比平日快。德拉科站在门边,看着父亲把一条从不在紧急会议中佩戴的暗色领带系好。临走以前,卢修斯把银手杖留在卧室,只带魔杖。那不是为了表现无害,而是因为他不愿再花时间让穆迪检查杖首。

“庄园封闭。”他说,“任何人都不准进入。无论使用谁的声音。”

纳西莎点头。

德拉科则在他跨进壁炉以前问:“要告诉她吗?”

卢修斯知道“她”是谁。

“邓布利多会告诉她。”他说,又停了一下,“我没有疼。”

这句话更像需要被转交的证明,而不是一项身体情况。

三点三十九分,卢修斯抵达魔法部。

阿兹卡班第一封完整报告尚未送到。中庭挤满被警报临时召回的傲罗,壁炉一座接一座亮起,猫头鹰从地下无法解释地俯冲下来,把内容互相矛盾的便笺扔到不同部门桌面。有消息说摄魂怪发生暴动,有消息说只是外墙遭到袭击,还有一份自动清点卷轴坚持所有囚犯都在牢房,因为门锁已经重新闭合。值班人员不知道应该相信活着返回的守卫,还是相信过去二十年从未出错的卷轴。

“部长在哪里?”卢修斯问。

“正在来。”一名职员回答。

“博恩斯女士?”

“二层。”

卢修斯转身走向升降梯。经过法律执行司临时拘押区时,一扇门后传出不像人声的惨叫。他停住,门锁正好从里面被撞得震动。两名治疗师与三名傲罗围在观察窗外,没有人进入。

被关在里面的是前一天抓到的那名魔法部职员。

他左臂黑魔标记已经完全恢复,颜色比贝拉特里克斯等人的更浅,却同样活着。黑线随每一次拒绝召唤向上延伸,穿过肩膀,在锁骨下形成细小分叉;治疗师使用的麻醉咒只能使皮肤失去感觉,不能阻止契约从更深处收紧。他跪在地上,用右手反复抓门,指甲已经翻起。

“让我出去。”他说,“他在叫我。让我走,我必须去。”

“你会去哪里?”傲罗问。

“我不知道。”

“谁在叫你?”

那人把额头撞到门上。“你知道。”

第二次撞击留下血。第三次时,他不再像一个正在接受审讯的职员,只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绳索拴住、身体正在绳索另一端拖行的东西。每次召唤增强,他的脚都会无意识转向北方,尽管地下房间没有窗,也没有人告诉他伏地魔位于哪个方向。

一名治疗师注意到卢修斯。“马尔福先生,请卷起左袖。”

周围魔杖同时转向他。

卢修斯照做。

走廊的白光落在平整皮肤上。没有印记,没有黑线,也没有任何人能够看见的疤痕。一名傲罗显然认为这是高明遮蔽,举起检测镜贴近他手臂;镜面先映出血管、骨骼与几段旧伤,随后清楚显示魔力结构完整,没有被幻术覆盖的位置。

“召唤感呢?”治疗师问。

“没有。”

“疼痛、方向、听见声音?”

“都没有。”

观察窗另一侧,那名职员又撞了一次门。卢修斯看着他,忽然认出一种自己从前从未愿意准确命名的东西。那不是忠诚。忠诚至少仍由一个人决定继续给予。眼前的人已经没有决定,只剩下契约借他的身体重复主人要求。

博恩斯从走廊尽头走来。

她只看一眼卢修斯卷起的袖口,便让治疗师重新检测。第二件仪器寻找远程魔法连接,银针在那名被拘押职员身旁疯狂指向北方,移到卢修斯手臂上方以后完全静止。第三项检测试图用一段模拟召唤轻触旧契约;卢修斯没有反应,仪器也找不到能够触碰的位置。

“不是遮蔽。”博恩斯说。

“我昨夜已经说明过。”卢修斯放下袖口。

“昨夜他还没有真正召唤。”

穆迪从她身后出现,魔眼先穿过卢修斯手臂,又转进拘押室。“这不能证明他值得信任。”

“我从未要求你基于疼痛决定是否信任我。”卢修斯说。

“很好。现在至少可以确定,你若背叛,是自己的选择。”

这句话冷酷,却准确。黑魔标记的消失没有使卢修斯变成另一个人,也没有替他过去每一次选择洗去责任。它只把未来的选择重新交还给他。伏地魔不能远程召唤、控制或惩罚他,因此他若提供情报,情报不可能是在标记逼迫下送来;若隐瞒,也不能再归咎于契约。

博恩斯让他进入应急会议室。

那里已经聚集魔法部少数高层、三名资深傲罗、邓布利多与金斯莱。每个人入门前都接受左臂检查,检测结果却不能真正排除危险。有些人从未拥有黑魔标记,有些人可能使用更深的遮蔽,有些人则不需要标记也会为伏地魔工作。卢修斯反而成为其中少数能够被确定不受远程契约控制的人。西西莉亚当初从他身上切断的东西,在战争开始后的第一个召唤里变成一种没有人预料到的资格。

福吉于四点零六分到达。

他穿着前一天的外袍,显然来不及更换,帽子却仍端正戴在头上。第一句话不是询问死伤。

“消息传到预言家日报了吗?”

“尚未。”一名秘书说。

“其他报社?”

“阿兹卡班对外通信已经封闭。”

福吉明显松了一口气。那口气很短,自己也立刻意识到不适合出现在这里,于是转向博恩斯。“情况?”

“摄魂怪全部撤离。外墙六处锚点遭到同步攻击,内部门锁被黑魔标记反向接入。确认小巴蒂·克劳奇、贝拉特里克斯·莱斯特兰奇、罗道夫斯与拉巴斯坦·莱斯特兰奇、安东宁·多洛霍夫、奥古斯特·卢克伍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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