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雷云压到遗城上空时,苍霆已经收拢了双翼。
它不再像前几日那样沿山谷盘旋,也没有绕开主塔伸向高空的苍白光束。暗银色的长躯从云底笔直落下,速度快得让鳞片边缘都拖出细长雷芒。最先被风压击中的不是塔身,而是环绕城心的断裂高架;那些悬了上万年的残梁同时向下弯曲,锈死的接缝发出刺耳长鸣,大片尘灰从高处泻落,像整座遗城突然迎来一场灰白暴雨。
地面上的古血兽在那一刻出现了短暂迟滞。它们仍被旧战争命令和牧玄策的新主印拖向不同方向,颈侧、胸腹与灵核深处的契纹也仍在明灭,可苍霆俯冲带来的统领威压越过城墙以后,几头正在互相撕咬的飞兽本能地分开,伏在断墙后的裂山猿也抬起满是血丝的眼睛。那不是新的命令,更没有把它们压成整齐队列,只像混乱兽群忽然认出了一个足以让所有声音暂时停顿的存在。
停顿只维持了一息。
主塔的白光随即收紧,沿高空环架向苍霆迎去。牧玄策已经把全部远域广播集中到它身上,残塔内外无数磨损兽影同时亮起,仿佛一座死去万年的城市仍想按古老职责为这头龙指出归返位置。白光掠过暗银长鳞,一片片旧接口在鳞下被强行唤醒;苍霆的身体明显向城心偏转了半丈,左翼也因旧伤和召回牵引短暂张开。
可它没有落向高空环架保留下来的接引台。
龙首始终对准主塔裂开的上半截。金蓝色眼睛越过白光、断梁与四散人群,只看着那个站在塔心高阶调度位中的人。牧玄策想把自己的意志送进万兽身体,主塔便把那道意志的来源清清楚楚地暴露在苍霆面前。它不是为营地里的伤员而来,也没有回应陆远昏沉中的任何呼唤。那些正在城中挣扎的人与兽,只是让它更准确地辨认出了必须毁掉的控制源。
塔心里,牧玄策抬头望着暗银龙影迅速扩大,脸上的喜色并未消失。
他当然看得出苍霆不是来接受主印。那双龙目里没有臣服,只有比雷云更冷的杀意。可对一个将御兽术修到金丹顶层、又亲手镇压过数次北境兽潮的人而言,反抗从来不是无法控制的证明,只是力量尚未真正压到最深处。苍霆已经被主塔强行接入旧通道,左翼还有数年前围猎留下的伤,眼下又主动进入遗城上空;在牧玄策看来,这不是失败,而是唯一能够近距离完成落印的机会。
他松开了持续按在调度位上的左手。
主柱已经记住最后输入的新主印,不再需要他每一息亲自维持。牧玄策一步踏上断裂内壁,金丹灵力托着身体沿塔心升起。黑色战衣被从下方涌出的热风吹得猎猎作响,腰间古兽令悬到胸前,令面裂纹里流出金白两色光芒。主塔的苍白控制纹从四周汇来,与他自身灵力叠在一起,在断口上方展开成数层巨大的圆环。
最外层圆环刻着万兽伏首的现世兽印,内层则是主塔残留的战时权限。两者本不属于同一个时代,纹路交叠处不断崩出火星,却被牧玄策以金丹之力强行压成一体。他没有再分神理会地面的契兽,也没有留下力量防备厉沉锋与裴照。只要苍霆在这一击中被压住,遗城里的其他损失都可以在以后重新计算。
厉沉锋仍守在陆远身侧,无法离开维护室,却从塔壁传来的震动里感受到了牧玄策真正的力量。那股金丹威压不再像前几日那样收敛,也不再用于平稳供灵,而是沿整座主塔向上拔起,连他压在陆远体内残力外侧的灵力都被震得轻轻一散。若这一击正面落到天工一号上,飞舟的船腹与护阵大概会在同一瞬间碎开;若由他去接,最多只能以重伤换来片刻停顿。
牧玄策确实比他强。
也正因如此,塔外没有人能在苍霆抵达以前阻止他。
裴照踏着金剑升上西侧残墙,只看见苍霆的影子从头顶掠过。俯冲卷起的气流把他连人带剑压低数丈,金剑发出不堪重负的颤鸣。他没有追。苍霆与主塔之间已经没有可以插入第三个人的位置,任何飞剑此刻靠近,都只会被两股力量同时撕碎。他只能转身斩断一根即将坠向白穹外廊的高架残索,把仍在撤退的伤员向墙后逼去。
“退开塔基!”他朝下方喝道,“所有人离开内环!”
喊声尚未落尽,苍霆已经撞上第一层金白圆环。
遗城上空没有响起清脆的碎裂声。那一刻更像一整片天空被巨力压低,所有声音都被短暂挤出山谷。暗银龙角先刺入外环,雷光沿纹路向两侧奔流;万兽伏首的图形一只只熄灭,又被主塔从后方重新点亮。苍霆下降的速度终于慢了下来,巨翼在风压中完全展开,左翼根部那片颜色较浅的新鳞被牵扯得重新渗血。
牧玄策没有等待圆环把它彻底困住。他双手在胸前合拢,古兽令发出一声尖锐鸣响。数层圆环骤然向中央收缩,原本分散在整片塔顶的金白光芒全部压成一道长逾十丈的尖锥,从苍霆左翼根部斜贯而下。
这是他真正的全力一击。
金光先击碎暗银外鳞,随后连同主塔的苍白权限一起压进血肉。大片鳞甲像被狂风卷起的金属瓦片,从龙翼与胸侧接连飞散;旧伤尚未完全愈合的位置被重新撕开,暗红龙血在高空化成滚烫雾气。苍霆左翼失去完整支撑,半边身体猛地向下倾斜,翼尖扫过高空环架,将两根粗大的残梁同时撞断。
断梁旋转着坠向城中,地面人群发出惊呼。苍霆却没有转身去托住它们,也没有因为残梁可能砸向谁而改变方向。它不是来承担一场新的救援,更不会在被人强行控制以后仍替人类收拾战场。暗银长躯只在重创中偏斜了一瞬,随后右翼单独撑开,尾部扫过塔身,以近乎折断骨骼的力量把龙首重新拉回牧玄策所在的位置。
牧玄策的眼神终于变了。
他见过高阶古血兽在重伤后反扑,也知道苍霆的力量远超过寻常金丹,可直到那头龙顶着贯穿翼根的攻击继续逼近,他才真正意识到,眼前的差距并不是一枚更强兽令、一次更深镇印便能弥补。苍霆没有在与他的御兽术争夺权限。它只是承受了这一击,然后仍有力量杀到他面前。
牧玄策来不及再次结印。
苍霆双角之间的雷光全部收回,没有向外炸成覆盖遗城的雷海,而是贴着额骨与颈脊凝成一道近乎白色的锋芒。龙首撞碎剩余圆环的同时,右前爪从雷光后探出。牧玄策身前的护体金光先亮到刺目,数十层细密兽纹同时浮现,每一层都足以抵住普通金丹的正面一击。
龙爪落下时,那些兽纹一层接一层地碎了。
最外层化成金色光屑,内层向胸前塌陷,最后一道护体灵光只在爪下维持了不到半息。牧玄策的身体被巨力压向主塔断口,胸口金丹之光骤然亮起,似乎还想以自爆般的力量把苍霆推开;可凝在龙爪与角间的雷霆已经贯穿护光,直接落入那一点最明亮的金色之中。
没有第二次交手。
一声沉闷爆响从牧玄策体内传出,金丹光芒像被重锤击中的灯盏,在裂纹中骤然熄灭。他整个人撞进主塔内壁,黑石在背后塌出一个深坑,随后连同碎石一起坠回高阶调度位。那枚古兽令从胸前脱落,尚未落地便被残余雷光烧成两半。
牧玄策死时,主塔没有停。
他最后写入的新主印仍在主柱上重复,苍白光束也仍沿高空环架压向四方。甚至因为无人继续调整,旧战争命令与新主印被固定在最后一刻,以同样的强度一遍遍送出。城中刚刚因苍霆统领威压短暂停顿的古血兽再次发出痛苦嘶吼,几头已经退向城外的飞兽又在半空回转,像看不见的绳索仍套在它们灵核深处。
苍霆也没有因杀死牧玄策而摆脱主塔。它离断口太近,完整古血接口仍被苍白光芒一层层点亮。左翼伤口在控制信号中剧烈收紧,原本勉强支撑身体的右翼又被坠落残梁擦过。它仰头发出一声震动山谷的龙吟,声音里没有胜利,只有驱逐控制者后的暴怒与疼痛。
随后,那具庞大龙躯失去了高度。
苍霆先撞断塔外一段倾斜环架,暗银背脊擦出长串雷火;又带着半截残梁向东北方向坠去。战兽整备区的空栏与披甲架在它身下连续崩塌,黑墙像薄片一样向两侧掀开。最后一声巨响落下时,整座遗城的地面都向上弹了一下,培育池中的碎石滚入干涸池底,白穹破损圆顶也簌簌落灰。
尘浪从东北废墟升起,久久没有散去。
众人看不清苍霆落在哪里,只能在灰尘中看见一道断续雷光。过了数息,那道光重新亮起,先照出半扇仍然展开的暗银右翼,又照出龙首从碎墙后缓慢抬起。苍霆没有死。它左翼不自然地拖在地上,胸侧鳞甲缺失大片,呼吸时龙血沿碎石间的沟槽向下流;可金蓝色眼睛仍然清醒,目光先扫过靠近的人群,最后重新落向主塔。
几名战兽院弟子本能地举起兵器。韩岳一把将最前方弟子的手压了下去。
“都别靠近。”老人声音发紧,“它不是来投降的。”
苍霆杀了牧玄策,也没有因此成为他们的同伴。它伏在废墟中,不允许任何人接近伤处,喉间低沉雷音足以让筑基修士气血翻涌。若此刻有人再举兽牌,没人怀疑它会把雷直接落到人身上。它唯一做出的选择,只是不再追击那些与控制无关的人;至于主塔仍在发令,它显然也听得见,却已经没有力量再次起飞。
塔身内部的情况比外面更坏。
牧玄策坠回高阶调度位后,尸身很快被从主柱裂缝中喷出的白焰吞没半边。阿柳扶着墙向后退,亲眼看见北侧黑槽的边缘由暗红转成炽白,原本坚硬的古代材料竟像蜡一样缓慢下陷。四项终止位置仍在弧墙上闪动,却被越来越多杂乱控制纹覆盖;主塔不再接受正常减力,任何试图撤回能源的反应都会被内部积存的力量重新顶回来。
“不是没人供灵了。”阿柳喘息着说道,“它把先前送进去的力量锁在里面了。”
厉沉锋望向已经开始熔化的主柱。以他的修为,强行击碎一段塔壁并不困难,可现在毁掉它,只会让正在重复的最后命令留在所有已经接收的古血接口中。更何况能源已经沿塔身和高空环架向外扩散,单纯砸断主柱也未必能阻止这一轮广播,只会让他们失去最后一次改写命令的入口。
塔顶又传来一声断裂。数块烧红黑石从窄道上方落下,石衡顶在门外的木撑当场折断一根。热风裹着灰扑进维护室,沈清禾的发梢和衣袖都沾上细小火星。她没有回头,只让阿柳与仍能行动的人先撤到门外,自己的双手仍稳稳按在陆远心口与后背。
牧玄策死去以后,留在陆远体内的金丹残力没有消失,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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