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天刚蒙蒙亮,东港镇的青石板街道,便响起了零星的晨起声和叫卖声。
二丫早早地爬了起来,小手麻利地将昨夜分装好的两个无字小白瓷瓶——
一个装着淡粉色草莓香气的「固齿散」;另一个装着幽香宜人的「洗发露」,仔细塞进随身的小锦囊里。
那条软绵如云的【超细纤维吸水毛巾】,则用一块寻常的干净布帛小心翼翼地包好,收在二丫的小抱袱中。
季晚秋换上了一身干净俐落的素色布裙,乌黑的长发仅用一枚木簪挽起。
即便着装朴素无华,她通身那股沉稳优雅、不疾不徐的大户世家气度,依然让人不敢小觑。
“美美姐,阿黎哥,我和晚秋姐姐想去南街的杂货铺再逛逛,顺便买点小女子用的膏脂线 头,一会儿就回来。”
二丫在后院门口甜甜地向麦美报备。
麦美正忙着整理前铺的鲜鱼,闻言笑着挥挥手:“去吧去吧!南街熟人多,你们别走远了,晌午记得回来吃饭!”
出了鱼铺后院,两人并未直接走向嘈杂的集市主街,而是绕到了南街与东街交界处的一条僻静小巷。
汇通当庄。
那高大的黑色木门,悬挂着巨幅「当」字招牌,在晨光中显得庄重而带着几分压迫感。
两人拾级而上,推开重木门走了进去。
当铺内光线微微有些昏暗,高耸过人的木质柜台高高在上,后方架着厚实的铁栅栏,将柜台内的朝奉与外面的顾客隔开。
这种居高临下的构造,无形中便压了前来典当之人一头。
柜台后坐着一位约莫五十来岁的老朝奉,正戴着单眼水晶镜片,聚精会神地核对着账簿。
听到脚步声,他头也没抬,只冷冷地哼了一声。
“要当何物?”
“死当还是活当?”
“拿上来吧。”
季晚秋面色平静,眼神淡然如水。
她并未因这高高在上的架势而显得局促不安,反而微微上前半步,将二丫护在身侧。
季晚秋轻抬素手,将那个包裹着吸水毛巾的布包放在了高柜台上。
老朝奉漫不经心地伸手将布包拉了过去,熟练地解开外层的粗布。
然而,当他的指尖触碰到里面那一整条雪白软绵、细致无匹的纤维毛巾时,整个人猛地一震!
他下意识地摘下了单眼水晶镜,用粗糙的老手在上面反覆揉搓抚摸,眼中的轻蔑顿时化作了极度的惊骇与不可置信。
“这是什么料子?”
老朝奉忍不住反覆摩挲了几遍。
“不像棉,也不像丝。老夫在汇通当庄坐馆三十多年,还从没见过这等织物。”
老朝奉暗暗吸了一口凉气,他抬起头来,透过铁栅栏,严肃地审视着季晚秋和二丫。
见季晚秋神色自若、气度高华,倒像是哪户大户人家出来的小姐。老朝奉心头微跳,原本傲慢的态度瞬间收敛了七八分,连声音都放得温和了不少。
“这位姑娘,看着面生啊。您这宝物可稀罕得很,不知姑娘打算作价多少来典当?”
季晚秋唇角微勾,说话条理清晰道:这是我家祖上传下来的『云绒雪纺帛』,普天之下怕是找不出第二匹。要不是手头急需银钱周转,我也舍不得拿出来。今日专门过来,也是听说贵当庄资金雄厚、做事严实,最是靠得住。”
这话说得熨贴又得体,既抬高了东西的份量,又把当铺夸了一句,顶得老朝奉一时不好下狠手压价。
老朝奉眼中精光闪烁,在心里疯狂算计着这条奇特毛巾,若卖给郡城甚至京城的高门大户,能翻出几十倍的利润。
他定了一定神,试探着伸出三根手指道:“姑娘当真是个明白人!这东西确实稀奇,不过毕竟只是一条巾帛,不是真正的名贵绸缎。”
“这样吧,老夫给个实诚价,死当!三十两银子!”
三十两!
站在一旁的二丫听到这个数字,眼睛张得溜圆。
她长这么大,连做梦都没梦过这么多银子!
在东港镇,普通百姓家忙碌一整年的净收入只有几两银子。
一块粗皂角才三文钱,而这条吸水毛巾,居然一张口就是三十两雪花银!
“朝奉先生倒是会做生意。”
季晚秋神色未变,只轻笑一声。
“如此难得一见的织物,若送到京城的贵人府上,只怕有银子都未必买得到。既然如此,那便不劳烦朝奉先生了。”
季晚秋伸手收回布包,欲拉着二丫转身离开。
“我听说广源香行近来也在收一些稀罕物件,我们再去别处问问便是。”
“哎——姑娘!”
“姑娘留步!”
老朝奉见她说走就走,还提起了广源香行,顿时急了,连忙高呼阻止道:“姑娘留步啊!买卖不就是坐下来慢慢讲价的嘛!”
老朝奉连忙从高柜台后伸长了脖子,急切地拍着木柜台高声呼喊:“有话好商量嘛!姑娘何必急着走呢?”
“三十两不成,咱们再添点!”
“三十五两!”
“三十五两死当,这总成了吧? !”
这话一出,季晚秋脚步微微一顿。
当铺的规矩极其森严,格局更是讲究「高、深、严」。
为了压制前来典当之人的气势或,者防范劫匪,当铺的柜台往往砌得比常人还高出半截,足有六七尺高。
柜台上方立着粗重严实的铁栏杆,将里外的朝奉与顾客隔得死死的。
寻常客人进了门,站在柜台底下只能仰着头说话,手里的物件得举过头顶递上去,天生便矮了三分气焰。
而柜台后方的这扇内室小门,平日里更是当铺的禁地重处,严禁外人窥探。
门内连通着雅间与后方重重把守的库房,只有档次极高、动辄数百两银子的大买卖,或是手握重金的大户贵客,才会被专人恭恭敬敬请进门内的雅间茶叙。
此刻,老朝奉整个人急得顾不得规矩,半个身子几乎都要从铁栅栏缝隙里探出来,正当他准备从柜台后面的小斜梯溜下来,亲自绕出来拦人时——
“ 啪嗒!”
柜台侧后方的漆木小门,猛地从里面推开!
一股温热浓郁的顶级龙井茶香,伴随着一阵热络喧嚣的说笑声,如潮水般从小门内呼啸着涌了出来,顿时打破了前厅原本压抑肃穆的沉闷。
难怪这偌大的【汇通当庄】前厅冷落得很,木柜台前除了宋朝奉外,连个斟茶倒水的小伙计都瞧不见。
原来店里伺候的伙计、管事,连同另外两位资历最老的大朝奉,竟全都聚在内店雅间里围着一位贵客转。
“薛少爷,您慢着点儿!小心门槛脚下!”
“薛少爷,刚才那几件金玉若是没入您的眼,我们汇通的库房里,还有上个月从内陆运过来的古玩字画,老朽这就叫伙计拿出来给您过目!”
从小门里鱼贯走出四五个人来,领头的是一位身着华贵紫绸长袍,腰系墨玉佩的青年男子。
男子约莫二十出头,生得面容爽朗,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不落俗套的富贵气派。
随着他从内室走出,一股若有若无的特殊气味也随之飘散开来,只是混杂在浓郁的龙井茶香之中,很快便被掩盖了过去。
二丫下意识抽了抽小鼻子,却没能分辨出那究竟是什么味道。
在他身后,汇通当庄的大朝奉张老先生躬着腰,脸上堆满了恭敬讨好的笑容,身旁还跟着两个低头哈腰、手中托着精致漆木捧盒的小伙计。
紫衣青年一边往外走,一边有些无奈地摆了摆手中的折扇。
“张大朝奉,您就别费心折腾了!”
“本少爷这次从郡城远道而来,是专程来东港镇探望我那六十大寿的姑婆,顺道给老人家贺寿的。少爷我不差钱,缺的是能让老人家打心眼里喜欢,拿在手里实用又舒心的新鲜玩意儿!”
张大朝奉连忙赔笑接话:“那是自然,薛少爷一片赤诚孝心!可刚才那几只上好的赤金翡翠镯子、还有那尊羊脂玉寿星像,可都是咱们当庄镇店的宝贝,送给老人家镇宅祝寿,最是体面不过了啊!”
“体面是体面,可也俗气得很哪!”
薛少爷停下脚步,拿折扇敲了敲掌心,摇头叹道:“姑婆上了岁数,手脚身子骨本就沉重,那些沉甸甸的金石翡翠戴着嫌累,拿着怕摔。我就想找些稀罕、精致、用起来温和顺手的好东西……”
说话间,薛少爷一行人已经走到了前厅。
薛少爷随意往高柜台方向一扫,正巧瞧见了刚停下脚步的季晚秋,以及半个身子悬在铁栅栏外、手伸得老长、脸色通红死死盯着季晚秋手中布包的老朝奉。
“哟?这是唱的哪一出呢?”
薛少爷挑了挑眉,扇子一收,顿时来了兴致。
宋朝奉见张大朝奉和贵客薛少爷都出来了,额头上登时冒出一层细汗,顾不得在同僚面前失态,连忙冲着季晚秋的背影大喊。
“姑娘!留步啊!”
“四十两!”
“四十两银子死当,老夫给您顶格的价了!”
那老朝奉喊完这一嗓子,脚下急喘,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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