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成元年正月十五,国子监博士许昭上疏,称昔年奉诏入东宫任职者众,今散任各处,少府寺佥事周恪亦曾为东宫属官,今蒙监察府右监察韩霖举荐擢升。若旧事东宫为嫌,则朝中诸臣皆当一并勘问;若本非罪,则长孙一案当明列牵涉,不徒以旧属二字定罪。许昭复自请罢免,并言若此案涉谋逆、牵连旧东宫甚广,则当再议三法司会审。
无极殿上鸦雀无声,元成帝目光透过高台,压在韩霖身上。
“启禀陛下。”他慢慢踏出,举起白笏,和颜悦色,还是那副叫人如沐春风的模样,“微臣以为,东宫署乃先帝所设,诸臣昔日奉召入职,岂能因此轻易获罪?”
殿门外冬风卷过丹墀,帘角轻动,韩霖娓娓陈词之声在梁上回响。裴策静立于另一侧,连朝服宽袖都未动,直到那句“奉召入职”落下,拢在袖中的拇指才轻轻一转。
随即韩霖话锋一转,又道:“然长孙寺卿所犯在私下交通,串联朋党参与谋逆,非仅以旧属定罪,实不可赦。”
便也够了。
“韩卿所言甚是,诸臣奉召,何罪之有?若仅以旧署论罪,岂非寒天下臣工之心。”
裴策心说果然,抬眼往高台望去,便见元成帝沉声应是。未再提长孙宗卿,便是直接默许韩霖所言,又道许昭拳拳之心,不必停职。
百官朝拜,道陛下宽宏是社稷之福。
“至于三法司会审,尚须视案情而定。若真涉谋逆自当依制共核,若只属一寺职掌之内,亦不必事事惊动三司。诸位爱卿,可有异议?”
能筹谋多年,成功夺位之人,自不会轻易任人摆布,此话一出便是将三司会审的口子堵住了。
“自即日起,诸位爱卿若查前东宫旧事,一律以实证为锤,而非旧名。”见无人做声,元成帝又道,“谁曾事东宫,不在朕今日所问,谁借旧谊行结党之实,才在所问。”
群臣再拜。
裴策随群臣一同躬身,眉眼沉敛。韩氏岂能轻易善罢甘休,元成帝最后一句便是明示,虽韩霖主动承认了前东宫旧臣不和有罪挂钩,前晚所计达成,但此后查前东宫旧臣,便要改用各类所谓证据来定罪了。
此局眼下稍解,然恐尚有后患。
晚风刺骨,海州郊外某处废弃码头,长孙淇身穿黑色夜行衣正低头烧着手中的信,神情晦暗不明。
“公子,时候不早了,今日可要寻个人家借住?”
是长孙府的老管家成叔,他拿来刚烤的鱼,又问长孙淇冷不冷。后者较在京中明显消瘦不少,火光照出冒出胡茬的下巴,闻言缓缓摇头。
他已离家多日。父亲在入宫前一晚连夜传他谈话,一股脑儿交给了他三封信、一枚小巧铜牌以及长孙氏的私印,此外还有些许平时根本入不得他眼的盘缠碎银和一本再三嘱咐不得有失的漕务副册。尤其是这本漕务副册,甚至被父亲用防水漆匣包好,长孙淇起初以为父亲是要遣他私下办个普通差事,可父亲拿出的东西愈多,他心里不详的预感就愈多。彼时乾元宫变刚发生数日,姑父驾崩,表姐在公主府中身死,京中勋贵人人自危,曾是皇亲国戚的长孙氏更是首当其冲,成为众矢之的。
果然,接下所有物什后,父亲便叫他即刻便和成叔走。
长孙淇愣在原地,半晌问去哪,长孙宗卿才从满桌漕务文书里抬头:
“回清河。”
长孙淇便知道要出事了。他没有反驳,开口时方听见自己嗓音在微微颤抖:
“母亲和阿姐呢?”
长孙宗卿神色一黯,沉默着翻过一页文书,没有回答。
“若长孙氏有祸事,我身为嫡长子,怎能留下您和母亲阿姐独走?”长孙淇望着那袋不起眼的散银,还是没忍住流了眼泪,“陛下突然病逝,嘉临殿下也死得蹊跷,表姐也没了,我长孙氏并未和他梁王作对······”
“住口。”长孙宗卿从案后起身,走到长孙淇面前,双手重重压在长孙淇肩上,“正因你是嫡长子,才必须走。漕务副册务必妥善保管,绝不可落入他人手里,切记。”
“父亲······”
“第三封信,非绝境绝不要打开。”
长孙淇还想说什么,长孙宗卿却垂下双手背过身去,再没有回头。
“淇儿,去罢。”
那是父亲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此后他日夜兼程,一路往清河赶。长孙氏子弟自小便要熟读背诵大晟漕运各线,长孙淇一路不敢有任何松懈,摘掉身上所有和长孙氏有关的纹样,换了普通商旅的粗布短衣,只挑小路走,晚上歇在马车里,每到一处地方便换一个姓氏身份,出了京畿州府换上长孙氏熟悉的水路,今晨方到了海州。
尚在船上时,长孙氏的信鸽破窗而入,带来了父母入狱和长孙府被查抄的消息,长孙淇才知父亲为何执意让他连夜离家。此前他还抱有期待,想着过了几日风声便无事了,不曾想却是直接变成了朝廷逃犯,他不怕变成逃犯,想即刻回去救人,又被成叔死死拦住了。
“家主有令,若京中传出抄府消息,绝不许公子返京。”
长孙淇抹掉眼泪,只能咬着牙继续走下去。
“不住了。”他看着地上的灰烬,让成叔清点行囊,又检查了遍藏在胸口里衣内侧的漕运副册。未免有失,他将副册单独从漆盒中取出贴身携带,“我们在这等着,王船头信中说一个时辰后在此处接我们。”
父亲的第二封信便是给这位和长孙氏久有往来的王船头的。此人在京城以南诸道经营船队数十年,年轻时船队曾得长孙氏庇护,眼下回信答应接他们自海州送至定州,不作收留,船资两倍付清。
成叔应声,一老一少便沉默着站在晚风里。
亥时,大型商船至,长孙淇登船时私下向中年男人出示了漕船调度用的小铜牌,旋即和成叔两人被顺利安排到了船上一个小间。
安顿好后王船头敲门进来,长孙淇起身相迎,后者进来便朝他深深一揖:
“公子恕罪,小人也有妻儿和船队几十号人,只能帮公子这些了。”
以长孙氏对他的恩情黄金千两也还不清,但这等关头此人仍愿冒着被牵连全家的风险捎带他一阵,长孙淇已算感激。
长孙氏的漕运网是靠利益,秩序和互信而建,曾经长孙氏一句话便能让水走粮到,债务全清,才叫这些在水上谋生的人信服。现在长孙氏大树将倒,这些人首要的便也是做鸟兽散,而非还他长孙氏庇护之恩。
“王叔不必如此。”他摇摇头,扶王船头起来,“王叔肯捎带我二人到定州,已是大恩。”
成叔在里侧看着长孙淇和王船头说话,心里五味杂陈。他在长孙府当了几十年的总管,亲眼看着长孙淇长大,离家前公子年轻气盛,还是一副不服管教稚气未脱的模样,现下数日便成熟许多,再不像那个不谙世事的贵公子了。
“还有一事,我思来想去还是要告诉公子。”王船头起来后抓住长孙淇的手,恳切道,“差不多这几日开始,我船队行至便看各处官府在码头到处找船家寻一个年轻人,古怪的是他们不问长相,一直在问此人有没有找他们去清河、有没有拿着什么文书,我猜测他们仍是要找公子,只是不知他们问这些做什么。”
长孙淇闻言面色难看起来。如此打听无疑等于是在问哪些漕户和长孙氏有关,恐怕所图不仅是他这一个长孙氏嫡长子,更是想将整个长孙氏的漕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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