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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东宫

“裴二?”明夷也很震惊,下意识看向裴策,后者眉目却动也未动,她稍稍思忖,便知他这么晚带着裴笙来寻自己定是有要事。

兄长加冠后裴笙便不做伴读了,那之后基本也没怎见过,现在看着倒是和少时无甚差别。不过现在似乎不是叙旧的时候,裴笙看她的眼神已经慢慢由震惊变为要将她吃了一般。

果然随即裴笙便开始用明夷听得见的声音质问起他最敬重的长兄来:

“父亲知道吗?”

裴策倒是一脸坦然,气势更是轻易便盖过了裴笙:“不知。”

“沈放呢?”他不是长兄好友还因慈阳公主身死一直消沉度日吗,长兄竟也瞒着?

“不知。”

裴笙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神复杂又看向明夷,哑巴一般支吾半天,愣是没说出一个字来。

如此一看,长兄这金屋藏娇的哪是什么明夫人!这可是大晟王朝曾经最高、现在最险的枝头凤!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在乾元之变救的那种!

他少时同萧陵川也算亲近,自然也算和明夷熟识,听闻嘉临太子在先帝崩后欲反又不成身死,自然不可能不触动。眼下看明夷活生生站在面前,既有些故人尚在的庆幸,又有为长兄胆大妄为埋下祸根的忧惧。

兄长如今正在浪尖,若慈阳公主为兄长所救的消息被元成帝和韩氏知道······

裴笙紧张得咽了下口水。

明夷有些心虚地别过了目光。自己目下之于裴策和裴氏,确如危卵高悬,稍有风动便有倾覆之虞。

只有罪魁祸首云淡风轻地上前,开口第一句是问明夷用没用晚膳,见明夷点头又喊来白檀端些两人用的吃食,然后率先大步进了屋。

于是三人绕着圆桌围坐,明夷在一旁偷偷观察着裴氏兄弟一起用饭。二人生得有两分相似,眉眼皆带着裴氏家风一贯的清俊,只是裴策这张脸着实出色,委实挑不出错来,气势更是霸道沉敛,像浓浓墨色压住整幅画,而裴笙坐在一旁却像添了一笔浅色,整个人都显得松活。

明夷想起少时兄长出阁,她在文华殿同时见到兄长和裴笙的光景,舌尖有点发涩:

“裴二,你最后一次见我兄长,是什么时候?”

裴笙闻言顿了顿喝汤的动作,倒是没有立刻回答明夷的问题,眼神慢慢放空,似是陷入到了某段回忆中。

良久才又夹了口菜:

“去岁季秋,殿下邀我开春同去京郊游猎。”

嘉临太子善骑射,以往京城子弟游猎常拔得头筹,亦爱赏春,称万物竞发,叫人心振奋。

桌上两人面色戚戚,半晌,裴策搁下筷子,左手翻腕,食指屈起往桌上轻扣了扣。

“景和。”他不轻不重地唤了声裴笙的字,后者一激灵,终于想起裴策让他见人说正事,忙清了清嗓子:

“昨日我私下找许昭劝过,他根本不听。”一说起这便一副头疼的样子,“他道乾元之变裴氏作壁上观,如今也无权过问。”

明夷不知所云,裴策便唤昌平送来了白日里看过的迁转录。他记性极好,翻看迁转录精准地给明夷找到了许昭所在,又将裴笙先前在裴府所陈耐心向明夷重复了一遍。

“景和提及三法司,我便想到了你舅父。”

明夷此刻已看到了迁转录的内容。乾元二十一年夏,许昭因议政失仪,由嘉临太子侍读贬为国子监博士。

她放下迁转录,一手轻按在桌上,一时有些疑惑。裴策的意思是许昭这些东宫旧臣现在私下联系的事情和三法司有关,还和长孙案有关?目下她只了然的一点是,这些人便是元成帝想借长孙氏所钓的饵之一,也就是兄长留下的心腹,是她要保的人。

盖因如此,裴策才深夜带了裴笙过来见她,甚至不惜增加暴露的风险,主动告诉裴笙她还活着。

但这些东宫旧臣和三法司又有何关联?

明夷正冥思苦想,紧接着冷不丁听到裴策突然戳破了她所在瓶颈,简直像读了心一般,吓得明夷按在桌上的手微微蜷缩了下:

“他们想让长孙一案进入三法司会审。”

相处一月余,这人说话时总有一种讨厌的笃定,仿佛天塌下来也不过是让他抬眼看上一看,再决定该叫谁去把天顶回去。

偏偏明夷目前为止,未见他错过。

显然裴笙更是到了盲从的地步,一丝反驳的意愿也无,只道:

“为什么?”

明夷细细回味着裴策的话。眼下按捺不住的这批人是兄长麾下旧臣,舅父下狱的原因也是勾连前东宫旧臣。

她眼神骤然明亮起来,看向裴策,宛如隆冬雪夜里被月光照得晃眼的冰凌,在后者如渊如墨的双眸里清晰地分辨出一丝欣赏。

“他们怕舅父的罪定下来,下一个便是自己。”

相比这来回打哑谜一般的两人,裴笙虽不惯于推演人心也不喜这些弯绕,但到底是裴氏嫡出的二公子,明夷这厢说完便也了然了。

嘉临太子死因本为今上一面之词,明眼人自知其中有蹊跷。眼下长孙一案又和嘉临太子有牵扯,只靠少廷寺单独审理难免易被渗透,若长孙宗卿判牍之上赫然所列罪名是勾连前东宫旧臣,那么“前东宫旧臣”五个字便成了原罪。

那许昭还有其余“前东宫旧臣”,本身亦成了罪。

但若是三法司会审,想要一手遮天便没那么容易了。

“他们也想保嘉临太子的名。”裴笙回想此前在嘉临太子身边见到的许昭,补充道,“若前东宫旧臣和党人等同,那么嘉临太子生前结党的罪名也顺势坐实了,以后这些旧臣处境也会更艰难。”着急道,“如此看来许昭并未做错,便让三法司审就是。”

“不可。”

迅速阻止的是明夷,却叫裴策微微一怔。

他知她聪慧过人,能经他提点便迅速想通其中关节,但也知她尚不谙官场,内心又重情义,不愿拱手而见冤错。

只是这点意外很浅,在他眼底停留一瞬便隐去。明夷说完看向裴策,似乎是在征询他的意见,他却忽然想起不久前那个跪在书房里、一味求他救人的羸弱公主。

不过几日,她已经学会自己衡量,自己取舍了。

事涉兄长清誉,明夷本就不信兄长会在父皇死后谋逆,眼下自然更不想眼睁睁看着元成帝和韩氏再往兄长身上泼脏水。但她知道如今更重要的是绝不能让许昭等人在元成帝面前上钩。

这份上书名单被呈上天子案前的那一刻,便是这群品阶不高又手无缚鸡之力的旧臣悄无声息掉脑袋之日。

舅父舅母已在明处成为饵,但许昭这些尚在暗处的池鱼,她要想办法让他们不去咬钩。明夷向裴笙简单解释了元成帝姜太公钓鱼的筹谋,后者回过神来,骇得一阵头皮发麻。白檀进来动作极轻地撤走碗筷吃食,三人围烛夜坐,开始思索此局对策。冬夜清寒,明夷有一刹微微打了个冷颤,下个呼吸身边便出现了熟悉的玄黑大氅。

她注视着那人左手大拇指上成色极好的玉扳指,想起此前这只手托住自己时暖玉温润坚定的触感,轻缓地眨了眨眼:

“都督不必担心,我去拿房中毛毯来。”

裴策动也未动,明夷顿了顿,一回生二回熟地接过去披上了大氅。却叫一旁的裴笙看傻了眼,后知后觉此前在大氅上闻到的梅花香是从何而来。

三人心照不宣,当务之急不是非得让许昭他们把案子送进三法司,而是必须在长孙宗卿定罪之前,把东宫旧属与谋逆结党之间那条模糊的线切开。

见两人一时没有头绪,裴策沉默片刻后开口,烛火在他侧脸投下一层暗影,眉眼显得越发深而难辨。

“此事也不难。前东宫属臣总数几何?”

“据我所知,嘉临太子属臣者众。”裴笙自行起身寻了纸笔来,写下前东宫旧臣、许昭、三法司几字,“粗略算下也定有数十,但至今并非所有人都被殃及。”

明夷追问:“他们现都在何处?”

“有几人和我同在国子监,另有一些入宗正寺、少府寺,其余兴许是去了地方州府。”

裴策此人从不无的放矢,明夷顺着他的话往下想,东宫署本是大晟正式创置,她瞧着那几个字,不知为何觉得裴策的大氅比自己的狐裘暖和些。一般而言,官员被遣至东宫署任职几年,自然不能等同谋反。

她轻呵出一口气。

如果元成帝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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