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繁枝站在他身前,眸中带了一抹哀色,只轻轻叹息。
少年褚子,曾在一夜之间失去家人。
那些被传颂得天经地义、代代沿袭的规矩,以他的脑子,即便对旧日秩序持有过怀疑态度,也做不到阮戚那般清晰通透、心有定向,知道自己究竟要什么。
他不懂,却仍要为村子的覆灭,寻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理由。
于是,作为他信得过的童年好友,褚老大便将阮戚这个读书人所悟出的一切,统统奉作了真理。
至于失家之后,种种阴差阳错之下,他成了古家杀手,沦为与那些死士一般的杀人工具。而对自己做下的那些害人行径,褚老大心底早已一片漠然。
毕竟一个没有自己念想的人,若是一定要坚持些连他自己都不曾明白的事,便唯有自欺欺人。
故土的哺育,曾将少时的他养得重情重义,所以他会为了童年好友阮戚的念想而活,最后也能因那一诺而死。
然而世家大族驭下之术,在古府体现得淋漓尽致,他经历了驯服与打骂。以至于,从最初的惧怕而麻木,再到臣服。
一个尚未被完全教化的少年孩童,落入这般境地,要如何守住最初那点心境?
除此之外,褚子还要受古习伦近身侍从的整日奴役。活干得轻了要打,差事没办成要罚,甚至杀人时留下痕迹也要罚。
而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褚子本就急烈的性子变得愈发暴怒,也更视人命如草芥,经年累月的磋磨与压迫之下,他最终变成了褚老大。
一次次手起刀落,褚老大从最初杀人时手抖,再到后来渐渐习以为常。
他终于只剩下冷眼旁观。
而阮戚离开时最后予他的那些念头,说到底也只是阮戚自己的私愿。却也成了褚子唯一能抓住的希冀。
自欺欺人的希冀。
褚老大想,这是阮戚想法,他做的一切,一定是阮戚想让他做的。
阮戚从来不会错。
想到此处,褚老大口中狠狠挤出一句话。
“老子不知道!”
“阮戚那么聪明,他在古府长大,有人扶持,最后也一定能得到自己想要的功名地位。而老子,我就是要成为他那样的人!”
“老子……凭什么不能像他那样!”
纵然心中难以接受这个事实,褚老大仍不肯死心。
无论他能否认清现实,能否认清自己那份执拗。他觉得至少他的选择是为自己,为他长久以来所盼的日子。
面对他的自欺自骗的话语,施菱充耳不闻。她只是低头拨弄着指间的细线,那线缠缠绕绕,在指尖系成了两个小结。
施菱灵活地绕了几圈、穿了几回,那结很快便松开。
执念,看似一团乱线,纷繁缠绕。
却并不难解,只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困在里面的人,在痛苦中原地打转。因此,只有清醒的人身在局外,才能看见痛苦的根源,寻到破局关键。
再者,倘若执念本身便带着欺瞒与虚妄,施菱想,那源头埋得不深,也只需轻轻一拉,便解开了。
于是,她轻轻扯开细线,缠在指尖的那一小截,再没有了任何缠绕,缓缓飘落在地。
于旧主而言,这一段段“剪不断,理还乱”的过往,既承载执着与痛苦,也负担回忆与念想。
可一旦细究起来,它们又是如此简单。
施菱将细线从地上拾起,放进袖口。
她也从方才蹲着的地上站起身来,打了个响指,幻境随即再变。
“走啦,小苏。”
鬼火也随她一道,悠悠飘动。
此时周围的景物与鼎沸的人群逐渐淡去。
褚老大察觉到身边的景象正在变化。
他心下一震,惊愕不已,双手慌忙四处乱晃出去,想抓住那些正在消逝的事物。
“不要,这是怎么回事!这些都是老子好不容易得到的东西,别给老子消失啊!”
他眼看就要跻身阮戚所说的人上人之列了。
都不能消失啊!
褚老大向前猛然一抓,忽然瞧见周遭幻境渐淡之中,一道身影缓缓走来。
正是施菱。
她略一侧首,目光先落在褚老大来不及收回的手上,又转回他脸上,目光淡然,却异常清亮。
“好久不见,褚老大。”
看到眼前人,刹那间,褚老大想起来现实中发生的一切,以及幻境中所遇种种。
完整的记忆猛然回灌,他脑中嗡的一声,整个人震了一瞬。
“你是那个道士,”褚老大怔愣,“等等,这些都是假的?”
“还有,我之前感应到身体里的其他意识,其实都是你!你究竟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一切,你究竟在搞什么鬼!”
褚老大意识到从年少到青年的种种,施菱经历过了他最深处的旧事,也就是他执念的来处。
“是我。”
施菱扫视了一眼快要崩塌完的幻境,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道:“抱歉,这幻境确实该有点假。”
“至于我所要做的嘛,自然是让你认清自己的执念。”
施菱悠悠道:“褚老大——不,褚子。你在幻境里明明得到了一切,可为何,心里仍旧茫然,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
褚老大怒道:“你在胡说什么,我怎么会不知道,这些分明就是我要的,我一直追求的!”
施菱轻轻摇了摇手指,道:“这是阮戚要的。”
褚老大怔住,定在原地。
“或者说,是你心中认为的阮戚要的,他应该走的,那条正途读书的成名之路。”
“所以,你并没有发现,我在这场幻境里给你的,一直以来,是你心中认为的,是别人要的东西。”
“你得到了生前所盼的读书机会,明明得到这一切都如此顺遂,可你却仍旧没有找到属于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而是,一直过着别人想要的生活。”
“你想做个读书人。你为什么想做个读书人?你答不出来。因为关于读书成名的念想,都是阮戚告诉你的。你没有自己的回答。”
“即使再给你一次选择,你仍要靠着别人的想法活着,带着别人留下的印记活着。这样,你根本找不到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
“你追求的一切,也是别人想要的影子。而你生前造就的恶因,也注定了在你真正的投胎中,不会得到这些。”
施菱又叹息:“何必执着呢?仅仅是为了那些连你自己都迷茫的东西,生前已经活得够苦了,造下的恶业也够多了。”
“如今死了,还要为了根本不想要的东西,继续执着作恶下去吗?”
褚老大听着,方才那股癫狂竟渐渐褪去,呈现出一片迷茫之色。
施菱透过他如今的身体,忽然看见那个沧桑的青年灵魂脸上,浮现出当年柴房里那个少年的迷茫。
那个最初听阮戚讲那些道理时,有些怀疑、还会迷茫的少年。
褚老大神情恍惚,忽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周遭一切浑然不觉,眼神空洞。
方才还引以为傲的一切,此刻在他眼里,都失了意义。
他仰起头,双目瞪着天,涌出泪意。
“哈哈哈哈哈哈哈。原来是这样啊。
施菱默默听着,想等他发泄完再继续。忽然心口一阵发闷,她抬手攥住胸前衣领。
等等……
她又一次感应到褚老大的情绪,而且这次的情绪起伏,如此跌宕,让她竟然有一种如坠深渊的感觉。
施菱稳住心神,她意识到,这是自己的神识将要分离的前兆。
于是她冷静下来,转向一边的鬼火,交代苏子南,道:“小苏,情况有变,我的神识要分离了。”
“有其他的幻境强行侵入了我造的幻境。”
“这个最后的幻境侵入的很汹涌,也意味着褚老大的执念,只剩下最后了一步了。”
施菱又回头朝着柳繁枝看了一眼,道:“届时我造的这处幻境会彻底崩塌,你与柳先生便往意识之外去。我想,那些鬼魂也已经找到了作为桥梁、输送力量的活人生魂。”
“而执念一断,输送的力量也会中断。生魂便会失去束缚,你与柳先生带着他们,离开这里。”
话音刚落下,施菱来不及再听苏子南的回应,她眼前骤然一黑,身体便向倒了下去。
然而施菱尚未倒地,一双手从后方稳稳将她托住。
此刻施菱紧闭着眼,被已经化成人形的苏子南轻轻接入怀中,她毫无知觉的倚在那一片宽大的胸膛前,神色平缓,宛若睡颜。
苏子南眸光紧紧落于施菱的沉睡的脸上,喃喃低吟。
“那你呢……”
他神色此刻沉下来,早没了先前化形时,施菱曾看到的那份温和。然而他深藏的眼底,却是尽数担忧。
……
是夜。
施菱刚一睁眼,一把刀便狠狠刺入她的手臂,剧痛如烙铁烫过一般,瞬间涌遍全身,蔓延四肢百骸。四周侍卫环立,一个个举着刀,就要朝她砍来。
?
不是吧,怎么刚醒又要死一遭?
施菱视线转了一周,只见自己躲开那些人的攻势,另一只手狠狠将那把刀生生折断,皮肉被绞开的痛苦顿时涌入。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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