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继扬坐在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窗户，看着病床上的孩子发呆，大脑已经停止运转，已经快要宕机了。

短短半年，这是第三次来医院的手术室了。

第一次是于奶奶，第二次杨昱妈妈，第三次是……他妹妹。

孙天海竟然和刘文静领证了，还生了个孩子。

他都十八岁了，竟然有了个妹妹。

才三个月大的妹妹。

算了算日子，应该是去年这个时候怀上的吧。难怪年前他都主动提了让刘文静来家里吃年夜饭，孙天海竟然没同意，原来那时已经在孕期了。

就算见着了又能怎样？他还能从楼上把她推下去吗？！

凭什么不声不响就给家里添一个孩子。

这个孩子也是怪惨的，孙家的好时候，一点也没赶上。才这么小点儿，妈妈生死未卜，爸爸要去坐牢，哥哥……哥哥败家子，被人骗了一千多万。

梁从品，他叫了十八年的品叔，卷了赔偿款跑了，还给他借了高利贷。

十八年的情分，就像他的第二个爸爸，带他去游乐园，陪他打篮球，遇到困难联系不上他爸，联系梁从品总能快速解决，比孙天海还好使。甚至在学校犯错后叫家长，都是梁从品第一时间过来处理。

那可是一千万啊！是那么多受害者的赔偿款，是他们一家的救命钱！

他们一家人就这样东躲西藏，总有一天会死在那群人手里吧。

真的很累，后悔、懊恼、无助、愤怒，无数种负面情绪涌上心头，恨不得世界就此毁灭。

孙继扬闭上眼睛，头后仰靠在墙上。

“嗡——”

手机铃声响了。

孙继扬之前的手机卡早就不敢用了，一开机就会收到威胁电话，现在用的是路边摊上买的一张没实名的手机卡。

孙继扬从兜里掏出手机，看着屏幕上的来电号码。

是于毛毛。

不光于毛毛能背过他的号码，他也记住了于毛毛的号码，记得很熟。

孙继扬紧紧攥在手心，感受着手机的震动，没有接听，直到自动挂断。

几秒钟后，又一通电话打了进来，仿佛没人接听就会永远打下去一样。

孙继扬把手机举到眼前，发现自己手在抖。

他轻轻按下接听了，电话接通了。

两人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对方的呼吸声。

“孙继扬……”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

孙继扬没有应声，他好久没听到过于毛毛的声音了，仿佛来自很遥远的星球。

“孙继扬，孙继扬，”于毛毛的声音很急切，“你能不能跟我说句话。”

“我在。”

“你……你怎么不去高考呢？”

是那样心疼的语气，让孙继扬都要流出泪来。

出了这么多事，孙天海责怪他把钱给了梁从品，孙爷爷懊恼错信歹人，杨昱他们也颇有微词，怨他出事了不跟兄弟们联系。

只有于毛毛在可惜，可惜他没有去参加高考。

顿了很久，他才嗓音沙哑地开口说：“不想去……考不了……”

“可你要考飞行学校的啊，”于毛毛忍不住哽咽出声，“你三模成绩可好了，567分呢……”

于毛毛心疼地泪流不止，努力了那么久，又是报班又是补课，怎么能就这样弃考了呢。

少年人的心里，热爱和理想比天大。

“当不了飞行员了，”孙继扬想象着于毛毛皱在一起的小脸，轻轻说，“孙总……孙天海犯罪了，我的政审过不了。”

从知道爆炸事故发生后，他就放弃政审了。飞行员政审很严格，父母有刑事处罚的，绝对过不了政审。

本来也是想着考个普通大学的。可被骗了那么多钱，外头一群受害人，高利贷整天威胁，爷爷也身体不好，他爸大概率要去坐牢，病房里还有个拖油瓶，刘文静还在市里医院随时可能没命……一大堆事等着他处理，孙继扬没有一点精力一点力气再考虑其他事了。

其实刚开始知道政审没办法通过，是很遗憾的。但跟家里的欠款、病人、孩子、坐牢比起来，仅仅是不能当飞行员，好像根本不值一提。

“可是，可是你准备了两年啊……”于毛毛是一路看着他过来的，知道他为了这个梦想有多努力。

“没关系，当不了飞行员就算了，”孙继扬笑了笑，“上不了大学，人生也还得继续。”

只不过属于孙继扬的璀璨人生，属于他的少年意气，在这个夏天，就此落幕了。

他声音底哑着说：“等出分了，好好报志愿，去学你喜欢的养牛、养羊的专业。”

“好好读大学，找个喜欢的工作，过无忧无虑的生活。”

“我不！我想见见你！”于毛毛不想听他说这些话，哭喊着重复想见他。

孙继扬难受地弓下身子，紧紧咬着下唇，拿着手机的指节攥到发白，才没让自己的声音有一丝颤抖。

声音从胸腔中传来，孙继扬字字决绝，“咱俩结束吧，别再见了，也别再联系我。”

电话就此挂断，于毛毛再拨回去，已经关机了。

太阳已经下山了，街边的路灯都亮起来了。

于毛毛趟在公园的长椅上，侧头凝望着路灯下飞舞的小虫子。

人活着好难，还不如做一只单细胞生物，没有思想，没有自我，朝生暮死，简简单单。

可没有思想，他就遇不到孙继扬了，他们也没法在一块了。

关于孙继扬说的那些“到此结束不要联系”之类的话，于毛毛大脑已经自动过滤掉了，丝毫没有考虑进去，反正一点也不会接受。

但孙继扬现在的处境好难啊，欠了好多钱，家里还有病人，爸爸还要去坐牢。连医药费都得问杨昱借，现在应该真的没钱了吧。

到底怎么才能帮到他？于毛毛恨不得自己能突然变成千万富翁，帮孙继扬把这一千多万都还了！

可是，他们家里连一万块钱都拿不出来。

于毛毛蓦地坐起身，他决定去工作，多赚钱给孙继扬花。

他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八点半，离规定的下午三点，已经过了五个半小时。

没办法，只能厚着脸皮回去了。

于毛毛又走回到烧烤摊，这个时间正是人多忙碌的时候，老板和老板娘两个人，又是烤串，又是上菜，还得结账，都忙得满身是汗。

烧烤摊老板三十多岁，身高一米八，体重一百八。一副凶巴巴的模样，胳膊上纹龙画虎，可见年轻时也是混社会的。

此刻他正满头大汗地站在炉子前烤串，看见于毛毛从门口进来要气死了，正眼都不愿意瞧他。

于毛毛直戳戳站在烤炉旁边，低头抠抠手。他不会说软话，也编不了假话，半天才挤出句，“对不起，我以后不迟到了。”

老板拿着把蒲扇使劲给炉里的碳扇风，闻言嗤笑一声：“小店供不起大佛，你赶紧收拾东西走人，我也不用你了，前几天工资我都给你结清。”

“啪”的一声，他在于毛毛旁边的桌上扔了三百块钱。

于毛毛低头看了一眼，不拿钱，不吱声，也不走，像个犯错的学生一样站在一旁。

他还是想在这里工作的，这个工作兴致很符合他的要求——工作时间在晚上，白天时间多，离孙家也近，能时不时去孙家院子看看。而且管住吃，不用每天回家。

暂时没有比这里更合适的地方了。

老板把熟了的羊肉串送上桌，回来见他还在傻站着，不满地“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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