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禄烟坊内,孙管事携两人沿院墙缓缓而行,巡视火作仓房。
“启禀殿下,就在昨日,手下的人向下官来报,说是其中一座仓房丢了些烟花火戏。”
“丢了?”泓王环视四周,皱眉问,“你是想说,有人故意偷盗?”
“没错,得知此事后,下官便着人前去查证了一番。果然,在清点之后,烟火数目的确对不上。”孙管事面露难色,“可殿下,下官想不明白,这火作仓房处处设防,这伙盗贼又如何悄无声息地将那些东西带走……”
两人说话之际,萧惑抬眸望去,只见四周除了层层设立的持械护卫,高墙还拉有麻绳铜铃,檐下挂着惊风吹哨,俨然一副戒备森严的模样。
“此外,下官也仔细查看过了,这些盗贼似乎还来了不止一回两回,且每回丢失的数量也是不一而足……”
“不止一回两回……”
泓王顿住脚步,想了想,眉峰稍作舒展:“如此说来,那不外乎是自己人干的。你要知道,这烟火可是稀有之物,价值不菲,有人借职务之便运了出去,再贩往别国私自倒卖,倒也说得过去。”
孙管事却急急否认:“殿下,下官虽有疏漏,可兹事体大,除了那些技艺精湛的老人,这个烟坊里其余的人,都是下官逐一筛选出来的,全是些可信之人。此外,下官想,若是自己人,每日例行巡检,怕也做不到如此天衣无缝……”
“若并非自己人,那这重重布防,又如何能这般轻易破得?”
“正因如此,下官才不敢擅作主张,请殿下前来,也是求殿下为下官做主。”
“我能做什么主,不过是派几个人给你查办查办。这些事本就归工部管辖,我不过是受陛下委托,操持这烟火大会一事,这才临时接管了过来。”
说着,泓王再驻足停下,转身看向孙管事,严正道:“孙大人,本王不得不提醒你,丢了些烟火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可若是这大会盟期间,烟火不能及时就位,到时折了陛下的颜面,本王可护不住你。”
闻言,孙管事慌忙抬眼,再垂首作揖,惴惴不安道:“殿、殿下请放心,下官已命人加紧赶制,绝不会误了时辰。”
说着,他语气变得犹豫:“可、可殿下,若是此事依旧悬而未决,下官担心这将来、将来再补而复失……”
看着他低垂的头颅,泓王不再回应,而是迟疑转身,继续巡视。
不多时,一行人越过一排排连栋仓房,来到一处独立的青砖房前。
这座仓房孤零零立于墙角,此刻已被重重锁住,黑漆木门厚重无比,门卫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将仓门艰难打开。
“这本是一处备用仓房,占地甚广,平日里主要用于储存炮制好的烟花,以及从各处运来的烟火物料。”
说话之际,见仓房昏暗、地面不平,孙管事颇有眼力,快步趋步上前,试图搀扶泓王跨入此内。
岂料,就在他搭上泓王手臂的刹那,却见泓王如触寒电,整个身子迅速弹射开来。
他迅速撤开一步,甩手拒绝,警觉看向孙管事:“本王又不是那三岁孩童,用不着你搀扶!”
缓了片刻,他假意理一理衣襟,轻轻拍了拍衣袖,惊慌的神色这才复归平静。
见萧惑蹙眉看向自己,泓王沉下心,再浮起漫然神色,煞有介事地回望过去,打趣道:“萧大人,需要本王搀扶您吗?”
萧惑先是一愣,连忙摇头:“臣、臣也无需搀扶。”
孙管事瞥向两人,不由得清了清嗓子。
看着仓房内几处用油布遮盖的矮小方墩,孙管事抬手指道:“殿下,您瞧,这些便是遗留下来的烟火,原本有几处堆得可高着呢,如今却……这些个盗贼还真不把自己当外人!”
说着,孙管事再面露难色:“只是,下官还有一事也想不明白……”
“何事?”
“下官不明白这伙盗贼为何没有盯上前方几座仓房,反而盯上了此处,要知道,这里的烟火较之其余仓库,数目要少上许多。”
泓王摆了摆衣袖,淡然道:“行窃本就讲究天时地利,怕是这座仓房地处偏避,这帮盗贼便于行窃,也未可知。”
“殿下句句在理,可见您深谙此道。”
“……?”
孙管事急急改口:“下、下官是想说您阅历丰富,言之有物……”
泓王不屑瞪了孙管事一眼,再转过身来:“萧惑,这件事,你怎么看?”
凝眸片刻,萧惑再飞速扫一眼仓房,随后看向孙管事:“孙大人,方才你说,此处还储藏有烟火物料?”
“正是。”
侧身看向前方十多处高高隆起的、用油布严密捆住的方墩,萧惑又问:“便是这些?”
“正是。”
萧惑再凝神一刻,视线在几处高大方墩上反复游移。随后,他缓步上前,环绕一圈,手指不时抚过油布。
半晌,他转向孙管事:“孙大人,这些物料方墩,近日,你打开过吗?”
“萧大人,这……”孙管事瞥了眼泓王,迟疑答,“近日烟坊皆齐力赶制烟火,用的都是前方近处仓房的物料,这一批物料久未动用,且入夏多雨、潮气甚重,为防受损,这些物料均被层层捆扎严密,因而……”
“不如打开一看。”
闻声,孙管事猛然抬头:“萧大人,你、你这是何意?”
见萧惑只垂眸凝思,泓王看向孙管事,语气不容置疑:“打开。”
虽有些不情不愿,可迫于无奈,孙管事还是转向身后几位随从:“叫些人,都给我统统打开!”
不多时,伴随一声声惊呼声连连响起,几名随从面色铁青,快步走上前来。
可不等随从开口,泓王与萧惑便随孙管事疾步走向那几处打开的方墩。
“这、这,这里、这里怎么会……那些丢失的烟火怎么会在这里?!”
震惊之余,孙管事惊惧看一眼泓王,随后重重跪倒在地,语气慌乱,几近语无伦次:“殿、殿下,下官实在没有想到……启禀殿下,近日下官一心忙于烟火大会,因而并未严格核查此处物料,下官想,这里的物料暂且用不上,又何必时常将它暴露于潮气当中,下官失察,还请殿下责罚!”
泓王蹙眉看一眼孙管事,却并未理会。
随后,他再转身看向萧惑,眼底翻滚着难以置信,又藏着些许猜忌。
此刻,定定看几眼油布下的烟火,萧惑再道:“殿下,臣只是怀疑,这些盗贼为何不盗走那些已然制好的烟火,反而要偷梁换柱,还……”
迟疑之际,他扫过另一处层层堆叠的、未被暗中调换的方墩,目光沉定:“孙大人,我想问,这几处都是何种物料?”
“启禀大人,这些都是炮制烟火所需的物料,不外乎是一些火硝、铁屑和铜粉。”
“这些物料在别处易得吗?”
“要说制作烟火的硫磺、木炭倒都是易得之物,反而火硝、铁屑、铜粉,只有从极少数的地方才能获取。”孙管事边说,边继续巡视这些方墩,“可这仓库里的铁屑、铜粉却并未被人动过,被调包的全都是……”
萧惑接下话来:“可他们却独独盗走了大量火硝……”
说罢,两人匆匆对视一眼,神色稍有闪烁。
他再试探一问:“孙大人,萧某不才,可也知铁屑、铜粉只可用于炮制烟火,而火硝……”
经此一问,孙管事眼神忽地一亮,顿时恍然大悟。
他惊惧问:“萧大人,您是怀疑他们想要炮制……”
恰在此时,泓王也猛然转过身来,直直看向萧惑:“你想说的是,火器火药?”
直到此时此刻,泓王这才警觉起来。
他一改往日散漫神光,沉沉开口:“这伙人若是想私自研制火器,或许,就不单单是想要从中盈利,那么简单了……”
孙管事急急接话:“但、但下官以为,别说制作火器火药,即便要炮制烟火,也只有极其专精之人才能深谙门道,绝非常人可以制得。而这么多年来,下官所知、有此等技艺的人也不外乎都在鸣禄烟坊,因而、因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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