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对一个人的成见，会随着时日的流转而有所改变吗？”
鸢阙二重阁的偏殿内，泓王斜身靠向坐榻，神色闲散，四肢随意舒展，向身侧的慕琴三公主徐徐诉来。
慕琴放下手中画卷，漫然扫他一眼：“怎么，你是在反思多年来对我的成见吗？”
“我对你的看法，向来公允，毫无偏颇。”说着，泓王又改口，语气稍稍放软，“我是说，我对你毫无成见。”
他再迟疑道：“只是，我一旦怀疑一个人，似乎就很难再对他重新建立信任。”
“你口中这人，是……？”
又望他一眼，慕琴神色一敛，认真起来：“你不会是说，萧惑萧公子吧？”
“正是。”
慕琴猛然正起身来，蹙眉质疑道：“上回的事不过是子虚乌有，你又何必这般小人之见。”
见三妹如此挂心此人，坐在身后的樾琴略抬眉眼，目光意味深长扫来。
“莫非，是他办事不力？”慕琴再问。
“倒也不是，”泓王回，“这些时日以来，姜洹命他协助我操持大会盟烟火大会，造访各处官营工坊，虽不曾近身相处，但从那一桩桩工事的成效来看，他做的，倒也勤勉利落。”
“那你为何还如此评判于他，你不是素来都自诩……宽容的吗？”
“那要看对什么人了。这个人，以我的直觉，我可以断定，此人一定……不同。”
“不同？”
“当下我也说不清哪里不对，可我总隐隐觉得，此人身上一定藏着一些不为人知的隐秘。”
“要说隐秘，你的隐秘恐怕也不比他少。”
说话之际，不经意一瞥，慕琴却发觉皇兄神色似有异样，倒非原先的轻慢，只不过平日里，他若是对一人一事饶有兴致，更多的是单刀直入的公然戏谑，绝不会像此刻这般暗自推敲。
这时，殿外传来一声通报：“启禀殿下，姜大人差人来请，说是大会盟诸多事项仍需殿下定夺。此刻，萧惑萧大人已在楼下恭迎，只等您一同前去商议。”
“说曹操，这曹操就到了。”泓王挑了挑眉，“你和他说，我先去更衣，随后就到。”
“是。”
待皇兄离去，慕琴缓步踱至窗前，凭窗垂眸望去，不出所料，底下正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
唇角悄然扬起，慕琴抬手抚了抚鬓角垂下的碎发，稍稍整理发饰，缓缓迈开脚步。
走动之际，见长姐望向此处，慕琴偏过视线，刻意避开她目光，挺了挺婀娜腰背，从容踏出殿外。
走到那人身后，她稍作驻足，预先微微一笑。不多时，像是做好了充足的准备，她对他背影轻声唤道：“萧公子。”
声线虽轻柔软糯，却依旧让萧惑身形稍稍一滞。
闻声，萧惑转过身，躬身行礼：“陪臣参见殿下。”
“我说过，萧公子你不必拘礼。”
说话之际，慕琴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位穿着一身规整朝服、极尽端正利落的男人，不禁莞尔一笑。从前她竟不知，仅仅穿着这一身枯燥乏味的迂腐朝服，竟也可这般让人神思动荡。
那，倘若不着一物，坦荡相对，又会是何种一番光景？
仅一念偏差，她微微蹙起眉头、强行压下嘴角，忽觉自己未免有些过分。
沉了沉心神，她眼底再浮起一丝平日罕见的娇柔：“我听闻，近日母皇命你与姜洹等人一同协办会盟事宜，你是否有什么……难处？”
“启禀殿下，得泓王殿下及姜大人相助，一切尚且顺利。”
“顺利便好。”说着，慕琴再上前一步，“不过大人，上回我给你的提议，你考虑得如何了？”
萧惑未做迟疑，径直回：“殿下，臣已向姜大人禀明心意，待会盟结束，他允臣留在鸢都，担任溯国的常驻通商行人。”
慕琴先是一愣，原本欣悦的神色不由一敛。
“你是说，你要留在鸢都？”
“正是。”
慕琴眼睫垂了垂，掩住一时的失神。缓了缓，她再扬起头颅，侧身看向身后高耸的鸢阙：“留在鸢都，倒也不失为一个好主意。鸢都的确教人神往，处处引人沉沦，任谁来了想必都不愿抽身而去，我也如此。”
她再看向萧惑，露出一道舒展笑意：“因而，我也已禀明母皇，日后可常来常往，不必拘泥于每年一次的归鸾时日。”
目光稍稍一滞，萧惑垂下头，眼底掠过一道疑虑：“殿下与琅王对陛下一向慷慨，陛下允您夫妇二人常来鸢都，也在情理之中。”
“并非如此，萧公子，只我一人前来。将来，你我或许还会时常……相见。”
说着，慕琴柔柔看向萧惑，再将足尖稍稍向前。萧惑却未作回应，只不动声色撤开一步，恭肃静立。
见他不为所动，慕琴偏了偏头，不再相望。
每每相见，眼前之人总是端得过于肃穆，仿佛刻意为之，全身散发的恭谨气息与他那修长的睫羽、冷白的肤色以及颈上纤薄的肌肤全然不甚匹配。
她瞧着这张脸，轻轻一叹。
她不是不知他心有顾虑，或并无此意，可也正因如此，她总有没来由的想要向前、抬手探上一探，仿佛想戳破那层脆弱的表层。
“萧公子，你不必这般避讳，我是否前来鸢都，都与你无关。不过我今日来，倒想告诉你，若你听闻过关于琅国的传闻，就一定会知道，我与我那夫君素来不睦，他也有一些不为人知的特殊……喜好，所以，你若是担心他，那大可不必，在母皇的地界，在这件事上，他还约束不了我。”
“谁约束不了你？”
恰在此时，泓王及樾琴长公主从两人身后走来，生生打断了此番难得的单独相会。
听见泓王的声音，慕琴双唇抿紧，脸色骤然一沉。
泓王再微微一笑：“三妹，我这潦倒失势的孤家寡人，怎好劳烦您特意从鸢阙移步，屈尊前来相送？”
慕琴没有搭理，身子一动不动，脸色沉到了底。
想到三妹对自己大都是不可一世的讥讽，极少这般沉冷，泓王头颅低了低，斜眼悄悄瞧她一眼，神色敛起，立马噤声。
而见樾琴将略带审视的目光淡淡投来，慕琴偏过头去，不再看向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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