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霜亦心神总是恍惚,总是不时想起萩兰婆婆的话,以及,那个迷濛雨夜。可一夜过后,当她说出那句惊异话语,此前的怔忡瞬间一扫而空。
此刻,蛱蝶竟一改往常的不听、不言、不看,悄然望了霜亦一眼。
对上那道陌生眸光,霜亦倍感吃惊,短暂的凝视竟让她生出一丝无措。
那双晶亮乌黑的眸子,虽藏着稚童与生俱来的明净,可眼底深处,却有如长空、有如深渊,即便霜亦贴近凝着,也仿佛隔着一段遥不可及的距离,教她难以看透。
可即便如此,长久以来,见她真真投来一道确定无疑的目光,霜亦还是喜不自胜。
她轻轻捧起蛱蝶的脸颊,欣喜道:“蛱蝶,你想同我说些什么,是吗?”
只一息,蛱蝶再收回视线。霜亦不得不缩回双手,替她再掖了掖褥子,想让她继续慵懒一番:“你也不用读那学堂,不如多睡些时辰,等早膳好了我再叫你,可好?”
岂料,蛱蝶却坚持要下床,待她从床褥中爬出,便急急来到案前,拿起笔墨,再次涂抹开来。
蛱蝶簌簌画着,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她又将一副栩栩如生的画卷呈现在霜亦面前。然而,未等她细细看来,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声响:
“姑娘、姑娘,您快快出来,有发现!”
连忙起身,霜亦打开门,只见符昀正手拿一封信笺,焦急站在门外。
“符昀,怎么了?”
“姑娘您看,我发现了什么!”说着,符昀展开手中那封信,“就在方才,我原本打算出门,却在前院门下发现了这封信。今日吴管事一早便出了门,我只得拿给您……”
接过信,注意到符昀不同以往的警备神色,霜亦皱了皱眉,将信徐徐展平,眉眼间凝着几分疑虑。
定睛一看,只见寥寥两行笔墨赫然在目,字字清晰,却又惊人心魄——
“良言奉告,就此止步,切莫插手此事,否则,后患无穷。”
未见落款。
霜亦双目凝定,来回翻看,在发觉纸面墨痕尚且新鲜后,她急忙赶到院外,四处打量。
见外头空无一人,她问:“没见到是何人递来的吗?”
“没有,什么人都没看到。”符昀说着,再将目光落入那封信笺,“看这字迹清秀又利落,反倒与姑娘您的笔迹有些相似……”
思索片刻,霜亦若有所思:“符昀,你随我去趟仓房。”
“仓房?”
霜亦并未回应,而是领着符昀径直朝后院深处的一处仓房走去。
伴随一道尖细门闩声,两人推开仓房斑驳的木门。
两人一前一后踏进仓房,在一股陈腐气息中,符昀四下扫去,看到陈列档册与物件的木架一排排立着,从两人跟前一直延展到仓房深处。
见符昀神色茫然,霜亦道:“这处存放着病人相关档册,以及病人从前的旧物。”
“旧物?”
“此前,大半病人的亲眷怕是不愿再将这些病人接回,便将病人所有贴身之物,包括患病前用过的书册、画卷都拿了过来,我便命念叔单独存档,放在了最里头的这处厢房。”
看着堆砌的各类杂物,符昀眼露不平:“这、这些人,当我们这里是存物的库房吗?”
霜亦浅浅一笑:“倒也不算什么坏事,如今这档册齐全,今日不是也派上用场了吗?”
“不过,您要找哪位病人的档册?”
“荣錾。”
待两人寻到荣錾的档架,符昀更是大吃一惊。
“这、这些都是荣錾的旧物?”看着他成箱成柜的书册物件,符昀四下翻弄着,再看看其余档架,心头满是不解,“姑娘,我算是看出来了,这仓房倒像是独属于荣錾几人的专属库房,其余的大都空荡,难不成,其余的人都是孤儿不成?”
“并非如此。”
“那为何……?那些人过往的物件呢?”
霜亦视线掠过一排排空空如也的档架,语气渐沉:“其余的人,大都没什么……过往。”
并没有什么过往,她再暗暗默念,眸光随着仓房的日影忽明忽暗。
医馆百余名病患,除了四十余位因意外或是迫害、由常人转为痴呆之人,其余的,大都生来如此。她始终不明白人为何会生来如此,可她却笃定以为,人,不该如此。
一个生来如此的人,情状尚可时,倒可以涂涂抹抹,或许还可留有一两件属于“自己”的什物。若是情状严重,则有如一个只知进食的空囊,事事需要他人插手、他人照料,除了几件贴身病衣,又何来属于自身的物件?
翻找书册期间,符昀再道:“姑娘,我听闻荣錾是个读书人。”
“不错,怕是个颇有才干的读书人。原本他出身寒门,是南郊一户乡野农家子弟,祖上倒是做过几年小官,可后来家道中落,家中只剩几亩薄田。难得的是,他打小便酷爱读书,也正因家中贫寒,我猜测,他对这些书卷更是格外珍视,因而,你我若是想要找到有些划痕、有些字迹的书册,倒也不算容易。”
霜亦一边缓缓道来,一边不停翻看荣錾的书卷。
这些书卷大都干净整洁,像是被刻意保全打理过,连一丝褶皱都少有,却又因被翻阅多次,边沿有些泛黄。
“他到底为何变成了这般模样?”
面对符昀的询问,犹豫几息,霜亦终究没有应答。
恰在此时,符昀扯出几本边角已被翻烂的书册:“姑娘,这里!”
霜亦接过,沿着书册迅速翻找,最终在一处密密麻麻的字迹前,她指尖茫然停下,心底疑虑更甚:
并非荣錾的来信。
待两人从仓房走出,天光早已大亮。
沿路,想到此前杨七慎所言,她想过或许是两人不想让人插手其中,这才出言警告,可杨七慎从来都目不识丁,字迹又并非出自荣錾,如今看来,一切似乎另有隐情。
带着满心困惑,霜亦在院中茫然巡视,直至午后,想到距上回进宫已过四五日,她稍作整装,替了馆里的女医,照例前往宫中问诊。
在路过六梧院时,见院门大开,霜亦叫停马车。
六梧院小厮见状,上前迎接:“大小姐,您来了。”
“六叔他在府中吗?”霜亦边走边问。
“回大小姐,主公他刚刚回府,可眼下他正在更衣,不多时便要进宫面圣。”
“他也要进宫?”
“不错,”小厮扭头看了眼霜亦的马车,“小姐还请进内厅坐,主公想必很快便会出来。”
“不必了,我在这里等他即可。”说着,霜亦径直朝着院墙处的雕画走去。
要说每每前来六叔院中,她最为贪念的便是六梧院一圈院墙上的繁复雕画。
她自知六叔打小并不爱读书,可对丹青一道却颇感兴致。这么多年来,谭推游历南北藩各诸侯国,每到一处,除了正经事以及为族人祈福之外,最爱做的便是造访当地画师,无论是名家手笔还是乡野匠人,不管是工笔画作还是石雕木雕,但凡能入他眼的,便不惜重金收入囊中。如今六梧院所藏,名画堆叠如山,奇珍异宝林林总总,更是不计其数。
沿着院墙,霜亦缓缓挪动脚步,不时抬眼仔细打量。
倒也并非因眼前的雕画多么鲜亮,而是它并非寻常画作,雕的或是些远古文字形状,或是些日月巨石、奇异山体,还有些牛马野兽、鹰鸟蛇虫,更有甚者,其中还夹杂着一些看不出细腻面容的渔猎人像。
抚着这些或原始朴实、或浮夸怪异,甚至有些许虚诞的图案,霜亦静静端详,眼底熠熠,跟着雕画一寸寸移动。
“平日里,这处冷落的很,可小姐你每每前来,总要瞧上几番。”
听到后方传来一道男子声音,霜亦一惊。
转过头来,见到来人正是谭推的心腹阮文昭。作为谭推多年来的得力干将,阮文昭原也出身商贾,本是谭家一门远房亲戚,送来只为跟随左右、习得一些买卖本事,可这位小辈却偏偏喜爱习武,因此,长此以往,他倒成了六叔的贴身随侍。
“文昭哥,你来的正好,”见到如兄长般的阮文昭,霜亦莞尔一笑,“你时常跟着六叔,不如给我说说这些画?”
文昭看向她,低低一笑:“我听主公说,你的疑问总是很多,不知,小姐你想知道些什么。”
“依我看,这些雕画,应当并非出自鸢都画师之手吧?”
“那是自然,”阮文昭走到墙壁前,缓缓道来,“那年我随主公去往溯国,在墨城海畔一处酒肆歇脚,见到墙壁刻有这些形象各异的画作,主公当即便大感兴致,之后,他又跟着当地一位行商造访了一处寺观,那回我也跟了去,更是大开眼界。再后来,他便花重金,特地请了数位当地的匠人来鸢,修了这处壁画。”
六叔可真奢侈……霜亦一边皱眉暗想,一边颔首:“所以,这些都出自溯国?”
说着,她又面露不解,“可据我所知,当年溯国开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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