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水退去,淤泥都翻作田垄,枯枝杂叶团成个小土堆,灶头借个火,烧成炭土,埋在泥土里,等明年开春,又成了一片沃土。
官道两旁的百姓认出了车队,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雍王殿下”,呼啦啦便涌上来一群人,把福春的马车堵了个严严实实。
这一路的舟车劳顿,都叫这满城人气熨平了。
旧宅子修葺齐整,可物件一应都空着,像是等个打扮的姑娘似的。
楚玉昭一进门,指挥着福春福冬把带回来的物件一样样摆开。
“殿下,那个紫金钵呢?我怎么找不着了?”楚玉昭翻箱倒柜,愣是找不到那个想找的东西。
福春听见“紫金钵”浑身一紧,面露难色望向萧聿明。
萧聿明无奈的叹了口气,道:“约莫是我忘了,再买一个新的吧。”
“我还打算拿它来喝茶的。”楚玉昭泄了气,道。
一阵锅碗瓢盆的声音晃过,楚玉昭拿出从耘院带出来的鸳鸯锅,乐道:“殿下,今晚试试火锅吧。”
“我听说江肇汤水鲜甜可口。”
萧聿明听着听着,神思飘远了去,鬼使神差的应了句“好”。
不知为何,楚玉昭走到哪,哪里便活起来。
这样的人竟然愿意嫁给他。
萧聿明越看越不真实,悄悄围上前去。
后背忽然拥上来一个火炉,楚玉昭耳根一热,像跟粉条似的,从萧聿明的怀里溜出去:“殿下越发没正经了。”
“罚殿下去洗锅,洗不完晚上没饭吃。”
锅子支起来,红油一滚,却飘出一股淡淡的藕香。
萧聿明眉毛轻轻抬了抬,脑袋却向楚玉昭这头瞧了瞧。
嫩藕、鲫鱼、鲜菱,慢火熬出一锅奶白油亮的汤,面上浮着几点芙蓉花瓣似的藕片。
厨娘是江肇本地人,听说是给雍王殿下做的,把看家的本事都使了出来。
两只锅并排放着,一只红浪翻滚,一只清波荡漾。
涮好的藕,在红油里打了个滚,一口一个脆响声;从清汤里滚出来,又是入口即化、唇齿留香。
福春闷头干了一碗,砸吧砸吧嘴道:“好似把殿下和郡主搁一块了。”
“说什么呢!”喜鹊丢了一块沾满红油的藕片,白汤上骤然浮起几滴突兀的红,道:“就你多嘴。”
楚玉昭笑出了声,也想往萧聿明的碗里丢一块试试,不过想想萧聿明那副身子,还是作罢。
“昭昭不吃吗?”萧聿明转头从她碗里夹出一块放凉的小菜。
楚玉昭伸筷截住,道:“不是说要养好身子,不准偷吃!”
“我倒觉得这样正好。”
清汤一过,化出不少红油,既有江肇的鲜,又有蜀中的香。
白日里,萧聿明一头扎进江肇的重建里,几乎看不见人影。
夜里,楚玉昭守着空房,盯着桌上的光亮熬到油尽灯枯,化作一缕轻烟飘去,猛然惊醒。
水患毁了大半堤防,冲垮了无数良田,流民虽已安置,可重修堤坝、疏通河道、恢复农桑,桩桩件件都是要命的差事。
药送到堤上,楚玉昭非得看着他一口气灌下去才肯罢休。
萧聿明抬头看着她,有些过意不去道:“忙过这阵子就好好陪你。”
楚玉昭默默把碗收了,眼眶红道:“殿下干活也要得,身子也要得。”
连日阴雨,堤上泥泞难行。
萧聿明在江边淋了半日,回来时浑身湿透,当夜便发起高热来,烧得人事不省。
大夫连夜赶来,摇着头叹气:“寒湿入骨,殿下的身子本就底子薄,这一回,怕是得好生将养三个月。”
楚玉昭缓缓坐到床边,眼泪便止不住地滚下来,哑着嗓子,诘问道:“骗子,答应的事一件也没办成。”
萧聿明昏沉着,颧骨处浮着两团不正常的潮红,耳边只听见一阵模糊的哭声。
“好好喝药,好好吃饭,不许熬夜看折子。”楚玉昭虚空着索问道:“哪样做到了?”
空荡荡的屋子里,无人应答。
楚玉昭换下额上搭着冷帕子,丢进水盆里,退了热,又重新敷上。
睡梦中的人不安分地动了一下,楚玉昭捏着他的脸,道:“难受也要忍着,长长记性。”
药煎好端到榻前,萧聿明牙关禁闭,福春试了两回,药汁顺着嘴角淌下来,把枕巾洇湿了一片,急道:“郡主,您看这药进不去,殿下的病可怎么办啊。”
“放这吧。”楚玉昭点了点床沿,无奈道。
“娇气鬼。”
碗里的苦水远远一闻,都被熏得退避三舍。
楚玉昭端起药碗,刚抿了一小口,便微微蹙了蹙眉,酸苦的味道立刻在舌尖炸开,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
赶忙俯下身去,一手托住萧聿明的后颈,指尖没入他汗湿的发间,稳稳托起一颗沉甸甸的脑袋。
药汁渡入口中,萧聿明不肯就范,浓黑的药液便在她唇齿间打着转,苦得她眼眶发酸。
眼睫扑闪,楚玉昭憋不住气息,索性闭上眼,用舌尖撬开他紧咬的牙关。
药汁一点点推过去,舌尖轻轻一送,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咽了下去。
一汪苦海,从这头过到那头,终究进了肚子里。
碗底渐空,楚玉昭直起身,唇角还沾着药渍,浑身都是酸苦的味道,起身去放碗,手腕忽然被压住了。
萧聿明不知哪来的力气,五指扣住她的腕骨,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像一块烧透的炭,灼得她肌肤发红。
“昭昭……”
萧聿明眼睫颤了颤,似在梦中呓语。
“我在。”
“我哪也不去,就陪着你,安心睡吧。”
楚玉昭反手握住他的手,十指扣紧,萧杜聿明果然松了力道,另一只手挣脱出来,拿起桌边堆成小山的信报。
全是萧聿明前几日强撑着处置的,墨迹还在,字却越写越飘,像是写到一半断了力气。
前世,她对这个男人知之甚少。
只知道他在江肇熬坏身子,却没曾想,这个男人竟然这般豁命去。
楚玉昭看得两眼酸疼,轻轻打了个盹儿,手中的折子滑落在地,人也跟着惊醒。
转头看看床上的人,又莫名安心了下来,捡起地上散落的信纸,最底下压着一封润白的信纸。
她本不该看,可那封信纸却是皇家才能用的。
[弟已动身漠北,事涉勋贵,凶险非常,若有不测,望兄多相照顾。]
楚玉昭将信纸按原折痕细细折好,贴身藏进衣襟里,再抬头看向床上昏睡的人,只觉得萧聿明肩上压着的,远比她想的还要重。
天快亮时,门外轻扣出几声响动。
楚玉昭悄悄抽出手,又探了探萧聿明的脑袋,烧热比昨夜好上许多,才敢放心推门出去。
福冬面色凝重道:“郡主,堤上出了事。”
“昨个雨大,溢洪道被冲塌了一个口子。”
连同一块来的,还有个浑身泥泞大黑汉子,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还沾着草叶和碎石。
楚玉昭在堤上见过他几面,萧聿明对他很是器重。
“何工您继续说。”楚玉昭径直走到他跟前,道。
“约莫一头牛大的口子。”
“本来也就两三天抢着好天气便能堵住,可堤上群龙无首,工匠和民夫吵起来了......见不到雍王殿下不肯开工。”
“我去瞧瞧,福春你守着殿下。”楚玉昭拢了拢斗篷,道。
福春拦在楚玉昭跟前,道:“郡主,那怎么行?殿下若是醒来,非得扒了我一层皮......”
“殿下若是要打要骂,让他冲我来。”楚玉昭看了他一眼,那一瞬间的气度却让福冬下意识低下了头。
“备马。”
堤上泥泞没踝,冷风裹着江雾扑面而来,割得人脸生疼。
工匠和民夫围在溢洪道吵嚷不休,谁也没注意一匹青骢马踏泥而来。
楚玉昭翻身下马,斗篷下摆沾满泥浆,靴子踩进烂泥里,拔出来都费劲,走到塌方口。
“何事喧闹?”
看热闹的四下散开,找了个牙子蹲着,几个带头闹事的顿时没了声。
楚玉昭转头看向那几个工匠:“你们谁是领头的?”
“怎么突然停了?”
楚玉昭看着塌方处,一个不大不小的缺口,确如那人所说几天的工夫就能填上,这样耽误下去,水流越冲越大,成了隐患。
“他们说,雍王殿下一走,这些都不认账了......”
“是啊,当官的不都这样,今天说的算数,明天说了不算。”
“更别说换了个女的......”
一个个满脸怨怼,生怕多干了些活,吃了亏。
“大胆!”福冬怒喝一声,“和昭郡主可是陛下亲封的,岂容放肆?”
“雍王殿下说过的话,当然做数。”
“该分的地一分也不会短,该给的工钱一分也不会少。”
楚玉昭解下斗篷,一身简装,马鞭直指溢洪道:“愿意留下来的,江肇不会亏待大家,想走的现在就可以走。”
民夫们面面相觑,渐渐围拢过来。
“何工,您请。”楚玉昭收起马鞭,恭敬地递上前去,道:“治水修堤之事还请何工您指挥一二。”
福冬牵过马,站在一旁候着楚玉昭,哪料到楚玉昭挽起袖子,一头扎进泥地里,前后搭把手的工夫,脸上便蹭了一道黄泥。
日头升起来的时候,塌口已经填了大半。
正要上马回府,喜鹊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脸上却带着喜色:“郡主!殿下醒了!”
楚玉昭掉转马头,对福冬道:“你留下盯着,晌午给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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