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走了,楚玉昭比萧聿明还舍不得走。
东找找,西翻翻,恨不得把耘院里的砖都摸一遍。
萧聿明就跟在她身后,听着她嘴里絮絮叨叨地念着。
“这个钵做茶最趁手,带上、带上。”
萧聿明应了声“好”,从楚玉昭手里接过那个紫金钵,转头丢给福春。
福春张了张嘴,扭头看了看门口两大骡车的物件。
萧聿明侧过身,比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福春即刻心领神会,把手上的紫金钵放回原位,又拿了条布盖上。
“郡主,时候差不多了,晚了就得在半道上过夜了。”福春截在楚玉昭跟前,劝说道。
“昨夜我睡不着,今日你舍不得走。”
“那是。”楚玉昭长叹一声,望着眼前的摆置,感叹道:“当初我嫁进来的时候,还跟鬼屋一样。”
“饭也是冷的,菜也是冰的。”
“还以为殿下要修仙呢。”
萧聿明牵上她的手,笑道:“是我娶了个天仙,连同跟着鸡犬升天了。”
马车徐徐驶出宫门,穿过市井,和寻常商户并无二致。
萧景珩负手立在城楼最高处,衣袍和城墙上的锦旗一样,被风扯得猎猎作响。
目光越过城墙下的点点人头,落在那支渐行渐远的车队上。
身后陈宏躬身上前:“五殿下,四殿下他们回江肇了。”
萧景珩的手搭在冰冷的箭垛上,指尖一下一下叩着青石,像在数着什么。
光文帝竟然真把江肇给了萧聿明,那可是块好地方,折进去他多少年的心血。
“你说,我哪里不如四哥了。”萧景珩问道。
陈宏抬头看了看萧景珩,主子的目光依旧锁在那辆马车上。
“殿下,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更不必为儿女私情所锢。”
萧景珩转头看了一眼陈宏,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倒是忘了,陈宏连公主都能卖出个好价钱。
“无关这个,她跟着那个病秧子,把一盘好棋搅了个糟。”
以前萧景珩只觉得楚玉昭在耍性子,以前也有过几天对他不理不睬,可大事上楚玉昭向来拎得清。
人还是那个人,突然间性情大变。
陈宏听出这话里的意思,试探道:“殿下的意思......”
萧景珩嗤了一声,“一回生两回熟,山高水远,一路上车仰马翻,尸骨无存也是常有的事。”
“病秧子经不起折腾,死在去江肇的路上,和昭郡主侥幸留下一条命,如何?”
守寡的嫂嫂,也别有一番滋味。
日光晃得萧景珩眼睛有些疼,自己也分不清,心里是到底是吃不到嘴的惦记多一点,还是恨意多一点。
陈宏躬身领命道:“是。”
下了城楼,陈宏摆手唤来下人,道:“和昭郡主也不必留了。”
“殿下心慈手软,”陈宏慢悠悠道,“和昭郡主若不能为殿下所用,留着也只是个祸患。”
听说江肇一事,和昭郡主有勇有谋,把周德茂耍得团团转,还驳了五殿下的面子。
“做得干净些,切莫像上次那样,天灾人祸最是自然。”
“回头给殿下报丧的时候,哭得伤心些。殿下念旧,听不得实话。”
出了宁兴二三十里,顿时天高地阔。
楚玉昭把车帘掀开一条缝,看路边的树上挂着彩纸。
剪好的、折好的,红的、绿的,又是圆的、扁的。
楚玉昭看得欢喜,回头去扯萧聿明的袖子:“殿下你看!”
萧聿明正倚在车壁上闭目养神,闻言懒懒掀开眼皮,顺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眼睛忽然睁得滋圆。
“回殿下、郡主,这不是要中秋了,附近的人家都做了点彩纸,祈求来年平安顺遂。”
福春指着树上挂着的彩纸,笑道:“您瞧,折的石榴果,定是求子的。”
喜鹊快步跑上来,跟着起哄道:“小姐,咱要不要折一个?”
楚玉昭看了萧聿明一眼,两人对上眼,倒是萧聿明先不好意思,话还没说出口便被呛了一下。
楚玉昭抽出怀里的帕子,塞进萧聿明的手里,又伸手去拍他的背:“说什么呢。”
“对哦,也要顾惜雍王殿下的身体。”喜鹊撇了撇嘴道。
四下沉默。
喜鹊的话入了耳,萧聿明见楚玉昭没开口,语气里带着些喘气声,懊恼道:“是我不中用,不能让你家小姐快活。”
“玉昭啊,是我耽误了你,要不找几个能伺候得上的......”
楚玉昭接过萧聿明用过的帕子,轻轻一甩,打在他的脸上,轻笑道:“既然殿下这么说了,肥水不流外人田。”
“我瞧着福春嘴甜,福冬身子壮,正正好。”
福春朝喜鹊使了个眼色,默默把车帘放下来。
萧聿明一听这话,先是愣了一瞬,随即整个人都蔫了下来,肩膀微微塌着,像被踩了尾巴。
“那我呢?”
楚玉昭不看他,只低头把帕子叠成四方小块,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萧聿明便绕到她跟前去,微微弯下腰,从下往上望着她的眼,凑过来硬是要讨个说法。
“殿下什么都有,所以玉昭只要殿下一人就好。”
萧聿明扭过头,耳朵尖却红透了,也不知道楚玉昭的嘴是什么做的,净说些他爱听的。
楚玉昭没绷住冷脸,扑哧笑出声来:“殿下今年几岁了?”
“三岁、五岁,不能再多了。”
萧聿明敢说,楚玉昭也不敢认,被他这句话噎住,眼珠一转,反嫌弃他小气,道:“这个年纪就该吃奶,不能吃醋。”
“玉昭,我醋得很。福春福冬,一个都不行。”
“好好好,一个都不行。”
马车摇摇晃晃又走了半日,夜里歇在官道旁的客栈里。
掌柜是个瘦长条子,满脸堆笑地迎出来,多看了两眼马车。
“贵客一路辛苦,小店备了热汤热饭。”
帘子掀开一角,车内两个人悠悠转醒,里头那位病弱郎君正歪在夫人肩头,半阖着眼,手指还勾着姑娘的袖口,像是睡着了也舍不得松。
福春跳下车,在掌柜跟前挡了个严实,道:“要一间安静的上房,马要吃上好的精料。”
楚玉昭扶着萧聿明下马车,身后的小厮利落地牵过马绳,掌柜的亲自引着往里走。
驿栈的床铺了新棉褥,喜鹊怕楚玉昭认床,又熏了艾,按理该好睡的。
可楚玉昭翻了个身,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睁开眼,头顶的纱帐忽然变颜色,楚玉昭的眼眶止不住红了。
上一次想着回蜀中,脑子里没有一点糊涂劲,这次才走了一日,心里不知道为何攒着些委屈。
夜深人静,这些委屈像是浑水入了油锅,在心上稀里哗啦地跳个不停。
萧聿明不知什么时候回了房,洗漱过了,身上带着一股稀奇古怪的药香。
萧聿明躺在她身侧,看她整个人埋在被褥里,伸手摸到她脸上一片湿,指尖瑟缩了回来。
萧聿明跟着钻进被窝里,双手捧起她的脸,轻声问道:“怎么了?”
“没怎么。”楚玉昭闷声,把脸埋进他的手心里,“就是想家了。”
萧聿明撑起身子,道:“以前刚搬进耘院的时候,也是整宿睡不着。”
那个地方又阴又冷,风刮过的时候跟鬼哭狼嚎似的。
萧聿明心里害怕,那个阴暗的角落里杀出一张鬼脸来,半夜提着嗓子一边背着白天先生教的课文,背到累了就能睡着。
花房送了许多树种,种一棵死一棵,个把月都活不下去。
萧聿明干脆从冷宫要了几颗树种,也只活下来一棵槐树。
风声变成了树叶沙沙声的时候,萧聿明也在耘院熬了四五年。
“南风之熏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
楚玉昭没听过这样的调子,从被褥里探出个脑袋来,红着眼问道:“这是什么?”
“小时候睡不着,把先生教的课文唱成歌谣。”
这东西脑袋越听越沉,比迷魂汤起效得还快。
楚玉昭的脑袋像小鸡啄米般摇摇晃晃,把脸往他肩窝里埋了埋,像是找到一个倚靠。
萧聿明的手上覆在楚玉昭的背脊上,“睡吧,我在。”
呼吸绵长平稳,眉头也舒展开,这么快就睡着了。
看来还挺有效的。
萧聿明低头看她,吹熄了床头那盏灯。
窗纸上印着一个人影,萧聿明心领神会,起身披了件衣,人影像鬼魅似的飘了出去。
福冬候在门外,递上了一块东西,神色凝重道:“殿下,有人动了咱们的马车,车销子被拔了半截,马料也掺了东西。”
“什么时候的事?”萧聿明似乎一点都不意外,接道。
“约莫一盏茶前,人被抓了个正着,已经扣下了。”
就这么迫不及待想杀了他。
“去瞧瞧。”
伙计跪在地上,五花大绑,嘴里塞着破布,眼睛瞪得溜圆。
福春亲自守着,见萧聿明过来,向后退了半步。
萧聿明本就清瘦,骨子里又透着耘院养出来的寒气,皮相更是一副苍白。
月光之下,活像个索命的厉鬼。
萧聿明上下打量了一番,挥手撤下两个牵制的侍卫,连同禁口的布条也被取下。
“谁让你来的?”
“小的不敢了,小的不敢了。”
“大人您行行好,小的只是想翻些金银细软,家里孩子病了急用钱,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萧聿明看他演的入神,眼珠一红,两行泪就这么滑了下来,一气呵成。
等人哭完,萧聿明拍手叫好,手里翻弄起那截车销子,笑道:“好啊,本王也不是什么心狠手辣的人。”
“福春,偷盗罪按律该当如何?”
“回殿下,若是初犯按律当断一指,若是再犯,则砍一手。”
萧聿明把销子放下,不紧不慢道:“那便依律办事。”
一旁的侍卫拔出腰间的匕首,冷光出鞘;那伙计满脸惊恐,看着萧聿明眼里还闪烁着见血的兴奋,似乎不是闹着玩的。
不过是断指,可若是泄露了那位大人,小命不保。
伙计疼得闷哼出声,被侍卫一只手死死捂住嘴,将满口的惨叫都捂成一声闷响。
驿栈里还有贵客在歇息。
周遭的侍卫面色如常,眼角瞥过那截掉在地上的断指,伤口处还溢着乌红血水。
那伙计一手捂着伤口,眼睛死死地盯着,似乎还没来得及反应,身体便缺了个物件。
片刻后,嚎啕声从身上每个毛孔逸散出来,可那伙计像是见惯了,额间冒着冷汗,却不肯开口叫喊一声。
萧聿明看着他,缓缓道:“寻常人断了一根手指头疼得能昏死个三天三夜,你倒是个有骨气的。”
“要杀便杀,何必折辱人!”那伙计咬着牙,面露凶色道。
“你若是老实说,也不必受这一遭。”萧聿明垂着眼,看着指腹沾起的一点血沫,笑了一声。
“让我猜一猜。”
“口音是漠北的,身手又像是兵营里出来的。”
“你是楚家派来的。”
“哼!”那汉子见装不下去,索性“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何必污蔑别人?”
那汉子像一条恶狗似的朝着萧聿明龇牙咧嘴,嘴里又勒着一块布条,连咬舌自尽都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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