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眠一看见那双死鱼眼便知道这人是长大以后的檐下秋了。
但,幻境之中看到的一切都有可能是假的,闻眠不敢掉以轻心,便回扣住檐下秋的手腕,用力一握,问了个听起来很蠢的问题:“檐下秋?你是不是真的檐下秋?”
檐下秋将闻眠拉到怀里,二人隔着约莫一拳的距离。说来很是神奇,先前檐下秋远远地看着,远处人的脸分明是闻眠的脸,可他将人拉在怀里,仔细一瞧,看见的却是檐书闲的脸。一时间,檐下秋有些茫然。
闻眠的视线从檐下秋的后颈一路向下,最后落在了他的后心口的位置。她用指尖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那个位置。
从前,闻眠无数次想用“风吹荷”刺穿檐下秋的后心口,教他跪在地上,说他输了。现在,闻眠与檐下秋近在咫尺,檐下秋对她又没什么防备,她杀檐下秋,要比上辈子容易很多,可她却下不去手了。
许是这种矛盾的纠结让闻眠这段时间心里很不少受,她收回手,揉了揉自己的心口。
冥冥之中,一种奇妙的感觉告诉闻眠,她该好好地认识一下眼前这个人了。这次不管是用眼睛看还是用心看,她都要看清楚,檐下秋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檐下秋迟疑了一会儿才应道:“是。”
闻眠半信半疑道:“刚才幻境里的人也说他是真的檐下秋,你单蹦一个字出来,我怎么知道你有没有说谎。”
檐下秋说:“你若不信,便问我个问题吧——旁人不知道的,只有你我二人知道的问题。”
这事儿听着简单,对闻眠来说却小有难度,稍有不慎,她便会暴露身份。闻眠思忖了一会儿,捏了捏耳坠道:“你别说话,在心里想一句此刻想对我说的话,就这样!”
檐下秋回头怔了一怔,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
闻眠降低难度,“这样吧,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在心里回答我便是了。事关你到底是不是真的檐下秋,你最好如实回答。”
檐下秋点了点头。
闻眠脱口而出:“你可曾有过喜欢的人?”
檐下秋怔了一怔,轻声一笑:“有。”
闻眠愣住了。
她向来不关心别人的情感状况,之前从来不会问别人这么无聊的问题,更不喜欢打听宗门中的八卦绯闻,但这段时间,就是从在景时再遇檐下秋开始,不知为什么,她对“喜不喜欢”这个问题相当在意,就像是中了邪一样!
无常劫火阵中的鬼火飘到檐下秋的肩头,照亮了檐下秋的脸。闻眠快步走到前面,盯着檐下秋的眼睛,深吸一口气,继续问:“你可曾非礼过某个姑娘?”
这个问题问得蛮有针对性的,而且有些冒犯,闻眠以为檐下秋会闭口不答,或者随便言语几句搪塞过去,却没想到他竟然面不改色且十分诚实地道了句:“是。”
闻眠又愣住了。
坏了。
在幻境中看到的竟然真的是檐下秋的记忆,而非忘情那个坏和尚随意捏造出来的!
檐下秋抬手拍掉肩膀上的鬼火,继续拉着闻眠往前走,偏头一笑:“你还有什么想问的?”
“我……”檐下秋淡定如常,闻眠却突然局促了起来,“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你非礼的那个姑娘,是你喜欢的姑娘吗?”
檐下秋吸了口气,双目微垂,低声道:“是。”
完了。
闻眠按住额头上突突乱跳的青筋,像是被雷劈了一般,左脚踩右脚,一个趔趄,险些跌倒在地。檐下秋扶住她,忙不迭地说:“你怎么了?还不信我?我真的是真的檐下秋。”
听着好像绕口令。
“我但愿你不是真的。”闻眠甩开檐下秋的手,魂不守舍地跟在檐下秋身后飘着,像个可怜巴巴的幽灵。短时间内,她没办法消化刚才听见的内容。都说胃能感知人的情绪,此话不假,闻眠这会儿不仅心里难受,胃更是难受得要命!
闻眠心道:“我把你当死敌,当仇家,你竟然暗恋我?你暗恋我个鸡毛啊?我可是仙门通缉犯啊!你知道什么是通缉犯吗?我偷过东西,杀过人,入了魔,犯下滔天大罪,我为千夫所指,你理应鄙夷我厌恶将我视若敝履,一见到我就恨得牙痒、恶心得想吐才对啊!”
檐下秋站在原地等她,关心地问:“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胃疼。”闻眠的步子缓了下来,她不愿拖累檐下秋,便跟他说:“你先出去吧。我不想走了,想留在这里静一静。”
她是得好好静一静了。
檐下秋扫了眼周围上蹿下跳的鬼火和一眼看不到头的黑色火岩,有些腹黑地说:“你确定你要留在这里?时间一长,无常劫火阵会烤化你的三魂七魄,烤焦你的皮肤,让你变成一个焦黑的死鬼。”
“好丑陋的死法。”闻眠扶额道,“那算了,我还是跟你走吧。”
“要闯出去,你需得助我一臂之力。”檐下秋将玉忍剑递给闻眠,“一会儿我来破阵,你替我拦住周围这些烦人的小鬼,可好?”
“这倒不难。只是……”闻眠瞄了眼手中的玉忍剑,“你把剑给了我,你没有剑,怎么破阵?”
檐下秋扬眉笑道:“我自有我的法子,你且看好了!”
这一刻,闻眠竟有些恍惚了,眼前人好似跟十年前的少年没什么区别,一般无二的意气风发,一般无二的温柔体贴,只是为什么,她到了现在才看见这样的檐下秋呢?
如果上辈子她没有把对所有人的恨意全都施加在檐下秋一个人身上的话,她应该早就知道这个少年并非自己想象中那般冷血、那般不堪,是她从未打开心门让檐下秋走进来,也从未睁开眼睛,好好地看一看他。
从前她总是渴望得到别人的爱,此刻却无比害怕自己承受不住别人的喜欢。
闻眠扪心自问:檐下秋不是从前的檐下秋了,那我呢?檐下秋眼中的我会是什么样子的呢?冷血、残暴、无情、疯魔、背叛,这些刻在我身上丑陋的烙印,别人都看得见,他看不见吗?
这件事日后一定要找檐下秋问清楚,但现在还不是时候。闻眠大步流星地追上去,站在檐下秋身边,握住他的胳膊,朗声道:“我与你一起!”
无常劫火阵乃杀阵,按理说,凡是入阵的生灵都会遭到烈火炙烤,直至灰飞湮灭。但,眼下这个火阵却诡异得很,周围的熊熊烈火好像没有温度似的,连空中飞来飞去的红色鬼火都不烫手,闻眠抬手抓了几只鬼火放在掌心,用指尖挑逗它们玩耍,完全没有觉得烫手。
更诡异的是,这个法阵似乎没有阵眼。闻眠正要问檐下秋是怎么进来的,便听见檐下秋道了句:“找镜子。”
二人飘来飘去飘了半晌,镜子没找到,却撞见了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妖兽!
这妖兽长得十分狰狞可怖,人面兽身,面容如迟暮老翁,毛发极其茂盛,长发乱入水中海藻,垂落至地,背部毛色橙红,蜷缩起来宛若一只赤色刺猬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此刻他尚未发现闻眠和檐下秋,正守在一面巨大的黄铜镜前——啃指甲。
“这是来了个什么玩意儿?”闻眠一脸嫌弃地说,“他到底是人是兽还是妖啊?”
“是神。”檐下秋说,“犁䰱之尸。”
“神?”闻眠笑道,“恕我直言。我一直以为这世间的神啊,仙啊都是长得像你这样好看的,没想到竟然还有长得这么奇葩的!天下之大,真是无奇不有啊。”
说完,闻眠愣了一愣,心道:“我刚才是不是夸檐下秋好看了?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十分心虚地瞄了眼檐下秋,见他没什么反应,这才舒了口气。
闻眠拍了拍嘴巴,腹语道:“这种让人误会的话,以后绝对不能再乱说了。”
檐下秋解释道:“他应该不是天上的神,而是凡间举行神祭祀时充任神主者。大雍朝每隔三年在帝陵举办一次祭天仪式,常常请绥宁宗的弟子抓些修为高深的大妖或灵兽生祭天地,也会抓些活人作为代表受祭神灵。而犁䰱之尸,人面兽身,修为高深莫测,又曾为神,最适合不过了。”
闻眠抱起胳膊,没滋没味地笑道:“大雍朝的皇帝不会真以为隔三差五地拜拜神仙佛祖就能保佑大雍朝风调雨顺,国泰明安了罢。天子是百姓的天子,吃百姓的粮食,穿百姓的衣服,享受从百姓身上剥夺来的荣华富贵,转头却杀了无辜的百姓,献给神明,祭奠天地,这跟杀了自己的衣食父母有什么区别?我真觉得可笑,天上的神仙可笑,地上的人皇也可笑。”
檐下秋不说话,闻眠便继续道:“想来你这种在深山老林中修仙的修士不知道人间的疾苦。侠者,本该为国为民。有些自诩大侠之人,没吃过柴米油盐,没见过人的生老病死,整日揣着救民于水火的高尚情怀喊口号,还以为这样就能修成正果呢。唉。不知道这世道是怎么了,人不仁,侠不义,神仙有眼无珠,妖魔为祸世间……这种日子,一眼望不到头。”
其实闻眠原先和檐下秋一样,也是在常年在深山老林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食人间烟火,不知世事为何。直到她离开仙门,过上了吃了上顿没下顿,睡完桥底睡破庙的流浪日子,才知道原来想做个好人,不偷不抢,不打不杀,真的很难。
“你希望这世间是什么样的?”听罢,檐下秋问了这么一句。
闻眠笑道:“我希望这个世间能变好。我不贪多,只要比现在好那么一点点就好了。”
“会的。”檐下秋揪着闻眠的衣袖,带着她往前走。
二人没敢惊动犁䰱之尸,悄然绕道铜镜后面,欲伺机行动。闻眠小声问:“这人不人兽不兽的东西到底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祭祀结束后,犁䰱之尸不便留在帝陵,也不便留在人间,便被天禅国寺曾经的主持关在了六角琉璃塔中。犁䰱之尸本是生与天地,长于天地之物,被困得久了,自然生出怨恨之气。据悉,犁䰱之尸层多次冲撞六角琉璃塔的结界,而六角琉璃塔中又供奉着佛骨舍利,不得有失,参劫便把犁䰱之尸交给了忘情,让他处置。”
闻眠接着檐下秋的话说下去,“然后忘情就把犁䰱之尸关在了无相法阵中?”
檐下秋点头,“应该就是如此了。”
闻眠无奈道:“我们运气真差,竟然撞上他了。”
这种级别的妖兽,想杀起来可真是不容易,上辈子巅峰时期的闻眠尚且能跟他斗上一斗,但,这辈子弱得打个地痞流氓都费劲的闻眠撞见他,就只有逃跑的份了。
檐下秋道:“无妨。这大妖属木,怕火,只要不把他放出去就好了。”
“嗯,”闻眠应道,“咱们小心逃走,别惊动他。”
谁料,不过眨眼的功夫,一把长剑便刺向了犁䰱之尸身后的黄铜镜。神奇的是,这剑不是从阵法中此刺过去的,而是从阵法外刺进来的!
黄铜镜裂开,镜面上浮现出了阵法外的画面——以慕容轩颐和慕容轩筱为首的好些个绥宁宗的弟子站在黄铜镜前,立下豪言壮志,势必要将这黄铜镜打碎,把剑仙前辈救出来!
苏安之孤身一人挡在他们前面,说不能打不能打,不知道里边有什么东西,要是出来的不是檐下秋可就不好了!
慕容轩颐不屑道:“里面能有什么东西?这座寺庙已经荒废了十年了,就算曾经有妖魔鬼怪,也早就逃走了!我亲眼看着剑仙撞进了这面铜镜中,想必镜子就是阵眼!你阻碍我们,耽误了时间,檐剑仙要是在里面出了什么事,这个责任你这担得起吗!”
慕容轩筱一见到慕容轩颐生气,就跟着他生气,骂道:“把这个狗杂碎给我踹一边去!碍事的玩意儿!滚!”
苏安之被慕容轩颐和慕容轩筱连着踹了好几脚,鼻青脸肿的,疼得直不起腰来,仍是不肯让开。慕容轩筱忍无可忍,揪着苏安之的领口把他拎起来,按在铜镜上暴揍几拳,揍得苏安之双目充血,满脸涨红。苏安之眼冒金星,晕晕乎乎地偏头一躲,慕容轩筱的拳头便狠狠地砸在了铜镜上。
下一瞬,出人意料的是,铜镜竟然就这么碎了!
犁䰱之尸闻声回头,那张狰狞丑陋的脸上露出了个欣喜若狂的笑容,像是濒临饿死的野兽恍然看见了食物,恨不得立刻扑上去撕咬一顿。
闻眠和檐下秋皆是呼吸一滞,心道:糟糕了!
二人一人抱住犁䰱之尸的一只手臂,想要阻拦,却被犁䰱之尸带着闯出了法阵,重重地摔在了地上。紧接着,成千上万的鬼火从法阵中一涌而出,竟点着了院子中的落雪,刹那间整座天禅国寺沉沦于幽蓝色的烈火中,悲鸣声四起。
犁䰱之尸如发疯了一般,扑倒一名弟子,一口咬断了他的脖颈,紧接着生吞了他的头颅,霎时间鲜血飞溅。见状,慕容轩颐直接吓晕了,慕容轩筱扛起慕容轩颐跌跌撞撞地跑到檐下秋身后,大喊:“剑仙救命!”
檐下秋将众人护在身后,抓起地上的一个石头,砸中正在啃食弟子尸体的犁䰱之尸的脑袋。而后,一人一兽便打了起来。
闻眠环视着四周的一切,她看着绥宁宗的弟子被被犁䰱之尸拖进火海,被烈火灼烧得痛不欲生;看檐下秋以身抵挡,身上桃红色的衣衫被火星子烧得全是黑色的窟窿;看苏安之野猴子似的倒挂树上嗷嗷惨叫,心中陡然生出无限悲凉。
地上的鲜血、残肢、尸块越来越多,犁䰱之尸嗜血成性,越来越丧心病狂。
闻眠在心中发问:这一切究竟是不是真的?
鬼火是真的、犁䰱之尸是真的、人是真的、哀嚎声是真的、痛觉是真的、死亡和失去也是真的……
要怎样才能救下他们?
闻眠回头,看向支离破碎的黄铜镜,红衣和尚正站在镜子后,微笑着看着她。
无相法阵!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如果这一切都是假的呢!
想到此处,闻眠想起了被她遗忘已久的邪术——漆园蝶。
若以漆园为结界,设下剑阵万蝶朝宗,亦可结成法阵!可是她的“风吹荷”已经坠入无尽海了,她没有剑。
不,她有剑。
闻眠低头,看向手中的玉忍剑。
要不要试一次?
试试看漆园蝶可不可以救下这些人?
可是万一失败了呢,万一像前世一样控制不住,杀了所有人呢?
怎么办。没有时间了!
闻眠咬了咬牙,心道:“怕什么?大不了我就跟他们一块死!”
闻眠单膝跪地,将玉忍剑插在阵眼上,低声念咒:“漆园之主,一身入梦,生死两忘;一念起生,万灵朝圣,起死回生;一念起杀,杀不能止,苍生尽葬!”
念完咒语,闻眠一阵心悸,前世种种历历在目,她不敢想下一刻会发生什么,不过,她既然已经做了,就绝不后悔。遂拔出玉忍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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