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笑语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家伙，出奇地对吴建茗所述没觉得有多意外。
那天被宋凭潇出手帮忙之后，纪笑语就是因为隐约察觉到了这一点，才会觉得不安。
毕竟如果摆平这种事真有那么容易，那些被抢走了角色的演员公司为什么不再把角色抢回来？
肯定是因为对面给出了相当诱人的丰厚条件，让他们在盘算后觉得，为此竞争并不值当。
只是宋凭潇表现得像是举手之劳一样，很大程度上打消了纪笑语的疑虑——或许这类少爷出手就是这么豪横，他的话语权也就是这么大……
纪笑语本能地没有选择细想，怕对方报出的条件太高，他无力偿还。
然而他今天终于还是知晓了。
宋凭潇那一声疑问将他拉回了现实，纪笑语张了张嘴，毫不遮掩地回答了他：“吴总跟我说……他为了让导演辞退我，出价一千万，是你给补上的。”
这不是个明智的决定。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他要是一直不知道还好，一旦在宋凭潇面前表现出知情的态度，就等同于认下了这份他还不起的恩情，这对纪笑语来说无疑是危险的。
可他还是忍不住说了。
一旦得知了这个消息，纪笑语就再也没法装不知情。
好奇战胜了其他情绪，相比起别的，他更想知道宋凭潇的想法。
对方为什么要这么做？
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叫嚣着。
本以为经过一段时间相处后已经逐渐清晰的人物画像再度蒙上一层薄雾，他发觉自己又有点看不懂对方了。
宋凭潇似乎也看出了他的心理活动，听完有片刻的不语，突然提议道：“听说会所顶楼有个酒廊，要不要去那待一会儿？”
纪笑语意识到对方是想专门找个地方聊天。
他对此倒是没什么意见，不过想到饭局还没结束，纪笑语有点迟疑：“这样没问题么？离开太久会不会不好？”
“不会有人在意的。”
纪笑语茫然：“为什么？”
“你走之后，赵总他们听说我爸也在这里，就和应导一起去找人打招呼去了，现在包间里应该没剩多少人。”
宋凭潇耸耸肩。
纪笑语：“……”
好吧。那应该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他禁不住又问了个有点蠢的问题：“那你为什么会到这儿来？”
说话的瞬间，纪笑语自己便想到了原因——宋凭潇估计是不想掺和进去，所以一个人溜出来了。
但宋凭潇的回答还是出乎了他的意料：“过来找你玩儿啊。”
纪笑语一怔。
宋凭潇看着他的表情，倏地又一笑：“其实是你离开后没多久，那个人也走了。我猜到他可能过来找你，所以——”
他的话就停到这儿，后面没再讲下去，纪笑语却在心里抓耳挠腮起来。
所以呢？为什么觉得吴建茗有可能过来找他，就一定要追过来？对方知道什么了？
纪笑语不敢追问，只能将话题又扯回去：“那就去坐一下吧。”
宋凭潇对着前方的道路绅士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
酒廊面积开阔，灯光清幽素雅，此刻冷冷清清，放眼望去看不见除他们外的第三个客人，只有调酒师守在角落。
两人各自点了杯酒，让对方做好后送到座位上。
远处有一片露天的顶楼空间，会所的设计师将这里打造成了室内庭院，苍松翠竹，山石苔藓，院中无水，四周木材铺成的过道下是用砂砾与碎石铺成的平面。
他们在正对着庭院风景的吧台边坐下，宋凭潇语气轻松地问：“那谁刚才说的话吓到你了？你是不是在好奇，我为什么要这么帮你？”
纪笑语迟疑了一下，点点头。
脸上的表情明摆着写着——你说呢？
宋凭潇没有直接回答他，卖了个关子道：“要不然你猜？”
纪笑语咬了咬下唇。
对方把主动权交到他手上，纪笑语却一时无话可答。
真要说的话，他怀疑宋凭潇喜欢自己。
长相天生优越的人是不可能好看而不自知的，纪笑语知道自己某种程度上相当男女通吃。
宋凭潇这段时间对他实在表现特殊，很多时候的一些言行都堪称挑逗，只是被他控制在了一定范围内，过后又往往用一种轻巧的手段化解了，程度刚好把握在让人感到暧昧和认为那或许只是玩笑的区间。
因为不求回应，所以很难说他有所图谋。
可要说他发心清正，纪笑语又为什么会不时心跳加速？
何况对方还有一个传闻中专门为他追到这儿来的“前男友”。
虽然纪笑也发现了，宋凭潇这段时间和燕理并没有什么明面上的往来，反而和自己走得更近。
但这种事谁说得准呢？
噎住了好几秒，他喉结轻轻滚动着装傻：“……因为我笑起来好看？”
这是那次在车内的谈话中，宋凭潇给他的回答，被纪笑语狼狈地拖出来当成了盾牌。
宋凭潇看出了他的口不对心，“噗嗤”一笑道：“嗯，对。你笑起来很好看。看来我是周幽王，不仅为博褒姒一笑烽火戏诸侯，还肯花千金。”
他用幽默的口吻调侃着，竟将两人比喻成一对知名的亡国昏君和“妖妃”。
四周的空气中瞬间弥漫起一股暧昧的气息。
脸上的温度逐渐升高，纪笑语开始觉得自己这样很像一个傻瓜，有些不安地在座位上挪动一下。
他转移话题：“但据说这件事是虚构出来的，历史上并不存在。”
“没错。”宋凭潇答得很快，“所以这个答案也是错的。要不你继续想？”
纪笑语想不出来了。剩下的答案少之又少，他不敢再想下去，宋凭潇的话却又似乎总在将他往某个方向引。
宋凭潇见他一脸淡淡窘迫，好心地提醒他：“需要我直接揭晓吗？其实——”
他的身体靠近过来。
宋凭潇本就比纪笑语高，两个人坐在高度相同的椅子上，对方的上半身高度也略微比宋凭潇长出一点。
那人修长高挑的身体形成的阴影覆盖过来，像一张正向他收紧的网。
纪笑语的喉结轻滚，整个人如同被魔咒定在原地，不敢多挪动一点，怕由此泄露了自己的慌乱和心虚，想要在这名比自己小几岁的后辈面前强装镇定。
某一刻却又突然怀疑，这是否也是对方的计谋之一，就是为了让他不要躲闪。
草木气息的香水味渐近，那人却在最后的关头将脸扭开，对着纪笑语的耳朵道：“是因为我不想丢脸。”
“……哈？”
出乎意料的答案，让纪笑语的面部出现了片刻空白，挤出一个单一的音节。
酒保刚好在这时端着调好的酒过来，将两杯颜色不同的酒液分别给他们呈上。
宋凭潇的双眸里闪过一丝仿佛整蛊得逞般的笑意，身体回归原位。
他耸耸肩道：“我当时本来想着，你一个小角色，就算需要花点手段摆平应该也不用太多钱，所以顺手就拜托了我舅舅，让他以耀信的名义去和应向东谈判。结果没想到，对面给出的条件居然还挺高。”
纪笑语听到这有些心虚，在他的角度，他当然知道吴建茗的意图，可宋凭潇会怎么想呢？
“这时候能怎么办？我都已经在你和那个叫宣晟瑞的面前夸下海口装出样子了，结果要是转头回来再告诉你我办不到，这显然很不符合我的身份。我是个爱面子的人，只好硬着头皮和我舅舅谈条件，让他无论怎样都帮我这个忙。为此我求了他好半天呢……”
宋凭潇的口吻里漾着大男孩一样的懒，一边轻轻摇晃着手里的酒杯，冷不丁抛出一个问题：“你不会以为我是喜欢你才这么做的吧？”
“当然没有。”
纪笑语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眼神因为心虚和尴尬没有直视对方，给自己找补：“那时候我们才认识几天？”
他猛灌了一口酒，来压住自己砰砰乱跳的心跳。
宋凭潇做了个嘴角向下的鬼脸，表示他的分析很有道理。
“好啦，其实没有真给一千万那么夸张。”
他的声线淡淡，仿佛猜到纪笑语心上的不安从何而来：“那个人吹你就信？说是一千万，意思是对外价值一千万的各种资源，提供场地器材道具后期之类的，实际成本根本没有那么多。耀信这边是通过其他的方式资源置换，给他提了个还算满意的条件。”
“但那样也是人情。”
纪笑语下意识说。
宋凭潇更不在意了：“放心，我舅舅明白着呢。这件事要是真的付出大到让他觉得不值了，他不会答应我的。”
停了一下，又道：“应向东这人其实还可以。虽然为人处事油滑了点，但真水平也有，否则轮不到他来当《破风》的导演。我舅舅和他聊过了，对他下一部剧也有兴趣，所以就顺水推舟谈了下后续的合作——他是整个影视部门的负责人，难道我要闹，他就真的由着我闹？”
“但我听说你爸……宋总不高兴了。”
“吴建茗告诉你的？”
纪笑语敏锐地察觉到他直接称呼了那个人的名字，看来不仅是吴建茗看不起对方，宋凭潇也对这人没有好感。
纪笑语没说话，算是默认。
宋凭潇嗤笑一声，嗓音有种特别的磁性：“他是不高兴，觉得我舅舅太惯着我了，不过很大程度上还是因为他不满我现在的职业。吴建茗这人也有意思，憋了半个月没动静，一直还记着我的仇，在自己的地盘上遇见了我爸，竟然添油加醋地跟他说我被新剧组里的一个小明星迷得冲昏了头脑，不惜要让耀信给我开后门，拿家里的资源喂小男友。我爸一听，就更生气了。”
他做了个无奈的摊掌动作。
“咳咳！”纪笑语冷不防被酒水辣到，眼珠乱晃了一阵，才从这阵冲击中缓过神来，“你爸……没信吧？”
“应该没有。”宋凭潇道，“我和我舅舅都跟他解释了。”
“对不起。”纪笑语放下酒杯，老老实实地说。
“嗯？”
他诚恳地道：“连累了你。”
宋凭潇“嗯……”地沉思了下：“其实还好。本来就算没这一出，我爸也对我意见很大，这件事只是给了他一个发作的理由。往好处想，这也不算是件坏事，定期给气球放一回气，才不会拖到最后一口气爆炸。”
怎么会有人形容自己的亲爹是气球？
尽管事先已经从吴建茗的口中听说过这件事的大概理由，亲耳听到宋凭潇谈及他的家私，纪笑语还是有点拘谨，体贴地没有发表任何看法。
“不过你这么问，我倒是又好奇了。”
宋凭潇盯着他，半真半假地道：“为了帮你这个忙，我可是欠了我舅舅很大一个人情，而且你也看到了，我因为这个都被我爸骂了。本来不告诉你，也是不想让你产生压力，可既然现在你知道了……”
“又打算怎么报答我呢？”
纪笑语僵住了。
说实话，他怕的就是这个。
他翻遍自己的脑海，也想不出来有什么是他可以给对方的。
即便把他银行账户里的存款全取出来，也不过是这一千万里的几分之一，宋凭潇估计不会当回事。
看出他身体刹那间的紧绷，宋凭潇玩味道：“我有一个提议，不知道你怎么想。”
纪笑语看着他的眼神明显有些闪烁，像是生怕宋凭潇提出什么他承受不了的条件。
但是转念一想，宋凭潇刚刚才否定了喜欢他这件事，又能要求他什么呢？
“嗯？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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