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包间，一群人又在座位上谦让了会儿。

纪笑语向来有不插手这类事物的眼力见，站在旁边，等人把位置安排好，他再从善如流地落座。

菜品都是已经提前嘱咐好了的，他们才坐下没多久，服务员便开始一道道地上菜。

饭桌上的人精们永远不会让话题落空，吴建茗很快开了个头。

“我说赵总，你这可就不对了。别的老总把孩子送进剧组，那都是好几个保镖助手地看着，你倒好，就配一个助理，怎么，生怕说出去让别人觉得你赵总的儿子耍大牌？连哥几个都不给知会一声，太不够意思了。”

纪笑语冷不丁竖起耳朵。

看来这赵总瞒得还真严，居然连其他投资方在这之前也不知道蓝文山和他的关系。

赵玉明脸上笑意淡淡：“小孩子么，这个年纪历练历练也是好事。本来我是不同意让他进圈的，可是他妈非要坚持，我说这个圈子也不是那么好混的，如果他真想试试，那就让他以普通演员的标准在剧组里待一段时间，看他呆不呆得住。”

旁边另一个总听出他话里自谦的意思，立刻接上：“嫂子有远见啊，咱们文山这小脸长的，不来当明星才是屈了才了，以后肯定是圈子里的顶流，迷倒万千少女！”

这话听得纪笑语想笑。

蓝文山固然长相清秀不假，可在娱乐圈里，像他这样的小演员又有多少？

席上好几个顶级长相的男艺人都在旁边坐着呢，蓝文山的颜值连他们的一半都不到，这帮人倒是睁眼说瞎话，拍马屁拍得连事实都罔顾了。

然而几名演员听到这让人啼笑皆非的话后表情竟然绷住了，想来是早已适应了这样的圈内常态。

赵玉明但笑不语了一阵。

“说起来，我本来是想开机那天来的，不过那时在国外有事，只能让副总代劳出席，今天才抽出空，应导不要介意。”

他低头抚了抚身旁蓝文山的脑袋：“我听说这孩子给剧组增添了不少麻烦，应该很辛苦吧？”

应向东摆摆手：“哪里的话，您能来就很好了。文山这孩子懂事着呢，也听话，有不足的地方都愿意配合调整。今天刚拍完一场有难度的戏，我们都夸他进步特别大。”

纪笑语：“……”

因为之前的水平到底了，所以哪怕只要有一点提升都算是进步巨大么？

林英喆笑着帮腔：“谁说不是呢？文山绝对是有悟性的，就是以前没有接触过这一行，开始才生涩了一点，习惯了就好，我当年出的糗可比这多多了。”

他转头看向蓝文山：“对了，文山要不要喝点什么饮料？小孩子都喜欢喝甜的，让他跟我们喝茶可不行。”

林英喆招呼着服务员把菜单拿来，递到对方手上。

旁边的周总见状笑道：“英喆跟小山的关系真不错啊，啊？我说赵总，你见到这样也该放心了吧，就以咱这人脉，哪用得着担心那些虚的。英喆大家都熟，又是圈里的前辈，把文山交给他你是放心的。以后在剧组里有什么问题，演戏上有什么不懂的，就让他教你，大家都是自己人。”

林英喆抿唇含笑，算是认下了这个说法。

两人配合得巧妙，三言两语，便把这个任务和荣光揽到了林英喆的名下，仿佛他以后便都成了蓝文山在剧组里的监护人。

席间知道内情的剧组人员脸上或多或少露出点微妙的神色，也有人好整以暇地悄悄打量着纪笑语，想瞧瞧这个真正花了不少时间来教导蓝文山的人有什么反应。

纪笑语心平气和地又夹了只蟹腿到自己碗里。

他能有什么反应？

要是对方能解决掉蓝文山这个大问题，纪笑语相信全剧组的人都会感谢他。

可这人根本没有那个金刚钻——他倒是也想看看林英喆这么搞能招来什么。

至于说话的周总，纪笑语有些印象，似乎和吴建茗关系不错，因此席间常常给林英喆捧哏。

对方的本意是帮林英喆说说好话，殊不知他不讲还好，一讲，反倒触到了蓝文山的逆鳞。

他们聊天时，蓝文山正用筷子撕扯碗里的一块肋排，看神情极其的乏味。

这整个除了他全是大人的饭桌于他而言是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蓝文山被迫跟着父亲出来营业，本就心情一般，喋喋不休的两人可谓是正撞在了他的枪口上，闻言忽而冷笑：“自己演技那么差，还教我呢，你教得过来吗？”

这话如同一声惊雷，一下将许多人从令人昏昏欲睡的无聊氛围中拽了出来。

林英喆面露尴尬，脸部疑似有肌肉在隐隐地抽动。

纪笑语的嘴角也在抽——因为想笑。

平心而论，林英喆这招“伸手不打笑脸人”玩得不错，一下午跑前跑后地对着蓝文山嘘寒问暖，到了饭局上也不忘贴心招待，但凡是个讲究体面的人面对他这招，即便心知他是在虚伪做戏，明面上也不会戳穿。

可偏偏蓝文山是个不懂人情世故的未成年人，脾气还不怎么好。

林英喆以为这样临时抱佛脚可以让蓝文山忘了过去的冷落，殊不知对于青春期的孩子来说，对方的行为只是加重了前后对比，让蓝文山愈发意识到林英喆前些天的不加理睬才是他的真实态度，如今也只不过是看在他爸的份上才有了好脸色。

蓝文山越发地讨厌起这个人来，想在父亲的面前揭发这个人的“真实面目”。

真是奇了。

纪笑语忍不住心想，他还以为富贵人家都会特意教小孩如何社交，赵玉明这样的人养出来的儿子，居然这么的……直率。

“哎，怎么跟人说话的。”赵玉明微微蹙眉，立刻喊住了蓝文山，像对儿子对人说话不礼貌的不悦。

他顶撞了林英喆倒无所谓，对方的金主还在边上看着呢。

蓝文山还是气哄哄的：“他才没有教我。导演白天的时候不是说了吗，在片场教我戏的人是这个人！”

他伸手一指纪笑语的方向：“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刚才还在心中暗笑看热闹的纪笑语立刻笑不出来了。

这倒霉孩子，情商怎么这么低，这时候还把他拉来垫背——

你小子是有个好爹，我又没有。

一下子，好些暗中的目光再度投向了他。

纪笑语意识到自己必须得说点什么，脑筋快速地转动了下道：“林老师也是好意。其实……不耽误嘛。我提供技术方面的支持，林老师提供情绪方面的支持。”

也许是白天的事让纪笑语一直暗暗憋着口气，这话说完，他自己都觉得他的语气有点阴阳怪气。

蓝文山翻了个不明显的白眼，嗤笑道：“他能提供什么支持。下了戏就直接躲进休息室里，平时影都见不着的一个人，过去这段时间和我说过话吗？上次我就多NG了两三次，他可是直接不耐烦地转身就走了，让人等他能上了再叫他，现在倒是知道装好人了。”

蓝文山语气愤愤，想来始终对这段记忆耿耿于怀。

纪笑语差点没忍住又笑了。

忙在桌面下掐了把大腿，用力地眨了眨眼，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口茶掩盖表情。

真想给他鼓鼓掌啊。

虽然蓝文山这么做，可能最后被迁怒的依然是纪笑语，不过……还真挺爽的，能在这么多人面前看到林英喆吃瘪。

尤其对面还是一个林英喆惹不起，所以即便再怎么生气也没办法报复回去、只能吃闷亏的人。

对这个场面幸灾乐祸看热闹的人不只纪笑语一个。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林英喆平时在剧组里表现如何，其他人都看在眼里，对于他席间的表现，自然也各有各的腹诽。

“噗嗤。”

一声偷笑突兀地出现在席面。

纪笑语循声望去，发现那居然是方柏嘉发出来的。

坐在对方身边的汤昼恒似是不那么赞成地看了他一眼，方柏嘉颇有些无辜地收敛了表情。

他这一声笑成了导火索，原本堪称安静的席间紧接着浮起一连串来自各个方位的噪音，场面差点控制不住。

赵玉明这回终于严厉地呵斥了他：“够了！我平时怎么跟你说的？没大没小。”

转头对吴建茗道：“抱歉，小孩不懂事。”

“没事，童言无忌。”吴建茗脸上露出僵硬的笑容，神情里却明显闪过一丝冷意。

他不轻不重地给林英喆递了个眼神过去，警告对方别再乱说话。

——潜台词是，你自己在剧组里什么样心里没数吗？别没出风头不说，反倒惹了笑话。

林英喆接到示意，脸上漫过一丝不忿和委屈，却也只能咽下，忽地视线转向，瞪了纪笑语一眼。

纪笑语假装没看见，又喝了第二口茶。

就在这时，宋凭潇来了。

应向东如蒙大赦，从桌边站起来道：“凭潇回来了？来，坐坐坐。宋总最近身体不错吧？”

宋凭潇在应向东提前给他留好的位置上坐下，接过服务员递来的擦手的热毛巾，“嗯”了声：“挺好的。”

应向东是懂得看人眼色的，丝毫不提宋凭潇和宋正业之间的矛盾，照旧还是正常地寒暄。

然而有人却不这样想。

吴建茗忽然微微一笑，开口道：“宋老师最近都在剧组里忙着拍戏，应该也有日子没和家里人见过了吧？这样可不行啊，家和万事兴，遇到了什么困难，都该和家长商量商量，否则惹对方生气了怎么办呢？”

纪笑语心里咯噔一下，这人什么毛病？

吴建茗显然是刚刚在饭桌上丢了牌面，心里不爽，所以想要找个地方发泄一下，可他干嘛找到宋凭潇头上？

宋凭潇动作一顿，闻言也提了提嘴角：“工作需要而已。吴总倒是和家里人关系很好，不知道怎么不把家里人带来一起吃饭？”

青年语调轻扬，眼神有意从他旁边的林英喆身上划过，意图明显。

但凡是坐在这张桌上的人，除了蓝文山可能蒙在鼓里，成年人谁不知道林英喆是吴建茗的小情儿。

你一个带着三儿出入各种饭局的人敢和我聊家庭和睦？

两人的一来一往中，暗含着些别人听不懂的机锋，但再迟钝的人也该从中闻出火药味儿了。

吴建茗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应向东先哈哈大笑起来：“这话说的，咱这桌上除了赵总，也没有人是和家人一起来的呀？凭潇你真是太会说笑了。”

妈的好累。

他一边假笑着，一边用力地咽了口唾沫，在桌下挥手示意同伴助力。

旁边的制片会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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