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还剩下两场戏没拍完，几位合作方都还有事，探完班就先行离开了。

片刻之后，应向东回到导演休息室里稍作休整。

助理跟在他身后关上房门，识趣地给他打来热水浸泡毛巾，准备等下给他擦脸。

一边做一边嘀咕：“您说太子爷最后那是怎么回事儿？您把纪笑语叫过来，明明是为了照顾他，怎么他还出手阻止？”

宋凭潇刚才那几句话太过突兀，虽然猛一听好像是冠冕堂皇的，可仔细一想就知道，他根本没有这么做的理由。

什么集体合照，完全是多此一举。多长了个心眼的人，不会看不出他这个行为的意义在于打断某个正在进行的举动。

应向东不答反问：“你觉得呢？”

“难道是我们会错了意？他和纪笑语不是我们想的那样，这是在告诉我们别多管闲事？”

应向东“啧”了一声：“你傻呀。我明面上是看在蓝文山的份上才这么做的，和他有什么关系？”

“那……”

“他对他确实算不上捧。至少不是林英喆和吴总那种关系。”

应向东慢悠悠地接过助理递来的毛巾，扑在脸上。

所谓金主找小情儿，本来就是钱货两讫的事，若是不把所得明晃晃摆在台面上，岂不是白忍耐了这么久伺候老男人的苦？

就像林英喆，他何尝不知自己以一个戏份不是最重要的配角身份挤进合照里，过后绝对会被人骂他是厚颜无耻的资源咖，实力差就算了，还没逼数——可越是这样，往往就越要炫耀。

在娱乐圈，有后台从来不是一种罪，没有才是。

应向东拿下脸上的毛巾，舒服地叹了口气：“有的大老板想对人好，方法是告诉全天下这个人是有特权的，给这个人他原本够不上的门路，让他站在他没资格站的地方，给他他不配的荣誉，哪怕被骂得狗血淋头，亦是一种肯定和嘉奖。但有的人不一样。”

“要给一个人什么东西很容易，但站在他的角度考虑、尊重对方却很难。”

应向东抬眼望着前方的白色墙壁，脑子里冒出一个想法。

——宋凭潇不想让他为难。

体贴到这个份上，太子爷难道是在追人……？

摆在桌面上的手机忽然亮了，应向东拿起来一看，将屏幕冲着助理晃了晃：“瞧，刚才看出门道来的不止我一个。你去帮我传个话，等下聚餐，把纪笑语也叫上。”

-

纪笑语在从茶水间返回的路上碰到了导演助理，听对方说今晚要和几位来探班的老总一起吃饭时，没太理解他的意思。

“不是说晚上在酒店吃自助餐？”

“不是那个。”助理解释，“聚餐是分开的，在别的地方，只有少部分演员参与。赵总听说你下午教文山演戏，想感谢你，特意点名让你也去。”

纪笑语听懂了，这本来没他的份，是大人物看在他有心“护驾”，给他升级了。

“这样啊，我知道了。”

“今天工作结束后别走，到时候会有人专门过来叫你，切记啊！别跟着大部队回酒店了。”

助理再三叮嘱了他几句，转身小跑离开了。

纪笑语继续拎着水杯往回走，经过建筑物中央的大堂，发现华莹也在这儿。

不知怎么，她没在马上又将有戏开拍的现场待着，而是在原地徘徊踱着步，一脸的焦急。

纪笑语走过去问：“怎么了？看你表情不太对。”

华莹转头看到是他，有点头疼地叹了口气：“刚才林英喆老师过来找我，跟我说想看看我下午给他拍的新花絮里的状态怎么样，我哪敢得罪他啊？又急着上厕所，就把相机给他了。结果等我回来，人就不见了，休息室里也找不到他——我还要赶着去工作呢。”

她大概是真的有点着急，竟当着纪笑语的面无意识泄露了一丝埋怨。

纪笑语这才发现她的身上少了那台一直挂在她脖颈间的设备。

“你刚才在哪遇见他的？”

“就这儿。”华莹朝前方的地面努了努嘴。

“要不你打个电话给他试试？”

华莹满脸尴尬：“我没有他的电话号码。”

她这样的小喽啰怎么会有对方的联系方式——就算有，也不敢轻易打扰那人。

“不过我给他的助理发微信了。”想起什么，华莹迅速补充，“……但对方也没回。”

“我帮你打一个吧。”纪笑语想了想说。

虽然两人之间的关系很僵，但作为一个公司里的艺人，对方的微信他还是有的。

纪笑语拿出手机，拨了个语音通话出去。

等了两秒，电话还没接通，附近的某处忽然传来某种轻薄的硬物落地的声音。

纪笑语一怔，抬头辨认两秒，意识到那动静似乎来自就在他们身边两米远处的楼梯上方。

体育馆的这栋楼虽说有好几层，但剧组只征用了第一层，平时没什么人到上面去。

是谁在那？

两人对视一眼，纪笑语转身便上了楼，华莹也跟了上来。

只跑了几步，他们便在楼梯的转角处见到了人。

林英喆坐在一楼通向二楼中间的台阶上，一只手里举着华莹急着找回来的那台摄像机，一只手刚从地上捞起从他口袋里掉出的电子设备。

见到来人，对方的脸色明显一变，将手机快速往怀里一扔，双手捧着摄像机，连按了好几下不同的按键，宛如要赶在他们抵达之前完成什么一般。

纪笑语加快脚步来到他身边的一瞬，林英喆刚好停下了动作。

男人忽然间像变了个人，不急不躁地从台阶上站起来，看也不看纪笑语一眼地走下楼梯，在经过华莹身边时将机器交还给她，耸耸肩道：“不好意思啊，我最近对摄像机很感兴趣，也想给我们团队买一个玩玩，所以没忍住试着拍了下视频。现在还给你。”

说完拨了下太阳穴旁的头发，一脸潇洒地走了。

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要偷偷找个地方躲起来，又为什么在看到二人时略带惊慌——

他刚才对着机器按了那么多下，怎么可能只拍了一个视频那么简单？

然而他们也不可能拦着这人不让他离开。

纪笑语看着林英喆远去的背影，有些无奈地对华莹道：“看一下，没什么问题吧？”

不知怎么，他心中总有点不好的预感。

华莹有些紧张地“嗯”了一声，先是检查了一番机器外壳，确认没有破损，然后打开按键开关，查看了相册里的内容。

最近一个视频在外面看着有些奇怪，她点开播放，只见那赫然是林英喆刚才坐在台阶上拍摄下来的画面，整个长度只有几秒，视频里朝他走来的纪笑语和华莹，看起来是在匆忙间完成的。

华莹感到莫名其妙，继续往后翻存储空间里内容。

翻着翻着，她的表情和声音就变了：“纪老师……你的视频好像都被没了，都被删掉了。”

纪笑语心里一惊，也俯身过去一起查看。

真的。

华莹一连检查了十来个视频，上午的、下午后面一些的拍摄素材都还在，唯独中间有关纪笑语的内容全不见了。

“你确定是只有我的视频被删掉了吗？别人的一点没动？”

华莹肯定地点点头。

纪笑语沉默了。

就算再迟钝的人也该察觉到这中间某种微妙的联系。

两人走回一楼的走廊平面上，华莹一脸犯了错的表情：“纪老师，真不好意思，我不知道——早知道是这样，我……”

她到底还是想少了，本以为都是一个组里的，给对方看看也不会怎样，谁想到竟会出现这样的岔子？

娱乐圈的勾心斗角就跟现实里的商战一样朴实无华，要防爆一个人的方法竟是想办法骗来工作人员的摄像机后删掉他表现出彩的花絮。

可这至于吗？林英喆一个已经成了名的艺人，有什么必要针对纪笑语这个明显没他火的小人物？

纪笑语的心情比她还要沉重。

再怎么说，那也是他一天下来的劳动成果。

诚然，他在指导蓝文山之前并没想过要刻意得到些什么，可自己刚被塞了颗糖，觉得他日后说不定真能凭这几个花絮获得一小波流量和关注，转头又被浇灭了希望，怎么会没有一点失落？

与此同时，纪笑语也看出了华莹的不安。

花絮师的本职就是给剧宣收集足够的素材，结果在她工作的过程中居然因为失误导致部分的内容片段，这件事可大可小，全看对方追不追究。

但关键是，追究又有什么用呢？

剧组不是幼儿园过家家，也不负责明察秋毫当判官，哪怕告状到导演那里，应向东也不可能给林英喆“定罪”，充其量是以玩忽职守为由惩罚一下华莹。

“你别怕，我没有怪你的意思。”纪笑语第一时间对华莹表示了安慰，并问出自己最关心的一个问题，“删完之后，不能恢复吗？”

华莹摇头：“本来如果删完之后保持不动，立刻把内存卡取出来用软件复原是可以恢复数据的，但是他后面又拍了一个新视频，这样一来数据就被彻底覆盖了……”

后面的话她没再说下去，但答案不言而喻。

纪笑语的心跟着沉了沉。

正当两人束手无策之际，宋凭潇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恢复什么数据？”

纪笑语回过头。

对方像是刚好路过这里，听到了一点他们间的对话，走近了问：“发生什么了？”

纪笑语心不在焉地把刚刚的事重复了一遍——不知什么时候起，他竟把对方当成了可以讲述烦恼的对象。

宋凭潇静静地听完，沉吟了两秒，出其不意地道：“视频我那儿应该还有一份。”

已经熄灭的灰烬中陡然出现一抹红色的光亮，纪笑语诧异地抬起眼：“什么叫你那儿还有？”

“阿悦今天一直有在角落拍我和你的互动，说是到时候要看看能不能挑出一部分剪进vlog里，就是角度可能不是特别好。”

他转头看向华莹：“我等下让她把素材都发给你，你检查一下能不能用。”

他这么一提，纪笑语想起来了。

差点忘了，阿悦作为助理，平时一直都有在持续地给宋凭潇积攒营业素材。

“没问题的，有肯定是比没有好。”

女花絮师长舒一口气。

她本来就对纪笑语这样的演员很有好感，加上又被对方请了奶茶，弄丢素材后总有种过意不去的感觉。这样一来，因为自己的疏忽而犯下的错误多少算是可以弥补了。

还好事情没有搞砸。

简单商量完毕，华莹还有工作，很快就和他们道别了。

宋凭潇找到阿悦，告诉给她接下来的任务，忙完这件事，两人才有空仔细来了个目光对视。

他刚刚还在为之心里空落落的、以为已经走到死路的烦恼居然就这么迎来转机，纪笑语有心想和宋凭潇说声谢谢，却又觉得这两个字他最近已经频繁地对对方讲过好几次，再说总显得不够诚心。

想到下午对方才帮他解过一次围，脱口而出道：“又欠你一个人情。”

宋凭潇并不跟他客气：“记得还就行。”

“……”

他这话像债主来讨债的，纪笑语却并不觉得讨厌，或者被胁迫了。

或许是因为，对方就算不高兴，不满的也都是什么纪笑语没有单独给他买奶茶之类的理由，给人的感觉真的就像刚毕业没多久的大男孩儿一样，纪笑语总觉得宋凭潇其实很好哄。

至于对方为什么会给他这样一种感觉，纪笑语没有细想。

眼下他更担心的，是对方顺势询问林英喆为什么要这样针对自己，但转头宋凭潇的手机上来了电话，他拿起来看了眼来电显示，出去了。

这一离开直接消失了十多分钟之久。

再回来时，纪笑语总觉得他的神色略带阴翳，不是很高兴。

但真问起来，宋凭潇又立刻恢复了神色，轻描淡写地回他：“没什么，一点家里的事。”

好吧，既然是家里的事，那就不方便问了。

纪笑语听出他不想多说，识趣地没再张口。

-

四十分钟之后，剧组收工了。

其他没得到邀约的演员换上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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