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笑语后面便不再这样小剧场似的真人教学了。

现场演给蓝文山看，只是为了让他知道自己是什么水平的，给他大概打个样。真的想教会他什么，还是得手把手地抠细节。

于是他又从头开始，让蓝文山在自己跟前边演边给他讲解纠错，顺便让宋凭潇也以“教练”的身份和蓝文山对戏——由有经验的人来总比对方的助理上阵要好。

到了纪笑语之前和宋凭潇排练过、还赢得了“满堂彩”的地方，两人的表演出现了卡顿。

蓝文山和宋凭潇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宋凭潇皮笑肉不笑地勾起一点嘴角，蓝文山似乎对这个隐隐透出一股排外气场的青年有种天然的生分和畏惧，深吸一口气，勉强摆出纪笑语刚刚教他的表情，视死如归地一头撞在对方的手臂上，要死不活地揪着边角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衣服摇了摇。

回过头来瞧着纪笑语，一副“你再让我照着你俩演我就一头撞死”的幽怨神态。

——果然，让这个不专业的关系户在戏外对着不熟的做出这样亲密的举动，还是太强人所难了点。

这样一对比，倒衬得他和宋凭潇之前的互动信手拈来得过于诡异和自然。

纪笑语心头漫上一阵说不出的古怪，仿佛才后知后觉自己刚才在人前表现得有多大胆，扯了扯嘴角，假装没看到这敷衍的一幕，示意对方继续往下。

……

给蓝文山讲东西并不如想象中有成就感。

这家伙可以说是他从业以来见过所有演员里最没天赋的那一档，哪怕让对方照着自己的表演原样复刻，细节指令精确到说某句台词时眼睛该看哪儿、该做什么动作、幅度又有多大，还原出来的程度依然只有百分之三四十，只能说能看了些，大概是从木头进化到了伪人的档次。

到后面蓝文山实在累了，说他要去上厕所。

纪笑语看了眼时间，发觉自己也已经给他讲了半个小时，贪多嚼不烂，再说他自己也有点想吐了，挥了挥手道：“就到这儿先结束吧，我刚才跟你讲情绪变化的你好好想想，自己消化消化，回去喝点水休息一下。”

蓝文山转身离开了，纪笑语也和宋凭潇起身往休息室的方向走去。

才迈开两步，宋凭潇忽然笑了声。

纪笑语疑惑地看过去：“你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感觉你挺热心的。”

“……”

纪笑语一下想到他看到了自己聊天界面的事，总觉得对方的话里别有深意。

他有心想为自己辩解几句，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能讲什么——自己本来就说了那样的话。

宋凭潇想说他里外不一？可纪笑语要他过来帮忙，他也照样答应了，没见这人因此有疏远自己。

纪笑语搞不懂宋凭潇对他的看法，干脆不去自寻烦恼，打哈哈着说：“就还行吧。”

-

下午重新开工，纪笑语惦记检查自己的教学成果，准时到了操场边上围观，宋凭潇也一块去了。

再次出现在拍摄现场的应向东愁容满面，发愁接下来这场没拍完的戏该怎么导。

有了先前的经验，他不急着立刻开拍，让蓝文山在自己面前先走一遍戏看看情况。

结果演着演着，诧异就浮现在了男人的脸上：“比上午像样了——谁悄悄点拨你了？”

应向东不是傻子，自然看得出蓝文山这跟中午相比仿佛突然开了智的言行里有旁人帮忙调教的助力，难道是王琨忍着胃病给他讲戏？

他转头朝王琨看去，却见对方也是一脸茫然。

副导演王勤见状开了口：“是纪笑语纪老师吧？中午吃完饭就看见他一直在操场这边教孩子演戏来着，还有宋凭潇老师也陪着他一块做示范呢。”

四周连着有好几个人附和，应向东的眼中闪过一抹惊讶：“是吗。纪笑语在哪呢？他刚刚是不是过来了？”

被人点了名，纪笑语在旁观的人群中向前了半步，举手表明自己的存在。

应向东目光在他和旁边的宋凭潇身上转了个来回，饶有兴趣道：“有意思啊。来来，你给我现场展示展示，我也学习学习——凭潇你也来，我有事儿需要你帮忙！”

他这话一半出于恭维，一半则发自真心。

应向东看出纪笑语和宋凭潇关系不错，联想他当初离被退组临门一脚都能被捞回来，对方背后的靠山大概率就是宋凭潇本人。不过这两人到底是不是那种关系呢？应向东仔细地琢磨着。

无论如何，给太子爷些面子总没错。

何况蓝文山实在让人头疼，应向东察觉出纪笑语这方面的能力，认为有人帮忙也是好事。

王琨休息了一个中午，胃疼还没好，精力不济，应向东让他搬了个小板凳在旁边歇着，偶尔提点两句，叫宋凭潇代替男人继续扮演“教练”的角色走戏，既显得他重视太子爷，到时候这场面放在花絮里好看，还把两人凑在了一起——

应向东觉得自己很懂揣摩太子爷的心意。

反复磨了三个多个小时，这一块剧情终于过了。

应向东喊出“卡”的那一刻，全场竟响起了如释重负的掌声。

离开拍摄现场的路上，好几名平时就和纪笑语关系不错的演员都对着他打趣：“可以啊纪老师，拯救大家于水火之中了，咱们今天要是能正常下班都是你的功劳，多谢多谢！”

“刚才那场戏我也去看了，纪老师指导得真不错啊，改天开个教学班给我们讲讲怎么演戏呗？”

纪笑语哪敢回应，哭笑不得地摆手叫人别开他的玩笑了。

回到休息室，环境终于安静下来。

宋凭潇看着他浑然不知上翘的侧面嘴角，道：“心情不错？”

“嗯？”纪笑语从鼻腔里哼出了一声，和他对视一眼，并不作答。

拿起手机摆弄了一会儿，忽然又问宋凭潇：“上回你请客点的那家饮料，我也请你喝一回吧？”

宋凭潇的目光飘过来，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这一嘴：“为什么？”

纪笑语支吾了一下：“没什么，就想请呗。你就当回报你上次请客。”

宋凭潇看了他一会儿，想了想说：“不喝这家。喝你上次那个吧。”

“上次哪个？”

纪笑语一脸茫然，这个范围也拉得太大了点。

宋凭潇漫不经心：“你给我喝过，我说味道不错的那个。”

他什么时候给他喝过……

愣过一下后，纪笑语反应过来，对方说的是他俩共用过一根吸管的那杯果茶。

“……”

纪笑语怀疑他又在拿自己打趣。

他肯定知晓他当时的慌乱与惊讶，因为事发突然，纪笑语根本没来得及掩藏表情，本来狭长的眼睛竟瞪得发圆，英俊漂亮的五官上闪过一丝与本人外表风格不符的绯色，让本就因为宋凭潇的动作变得暧昧的氛围加了倍。

还好不到两秒后乌沂就闯了进来，打断了这个场面。但宋凭潇还是察觉到了什么。

意识到这点的纪笑语瞬间面露无语。

这人没完没了了，他心想。

自己只不过是在人前说了一句“一推就倒”，宋凭潇竟到现在还在记仇——

哼。果然是小三岁的幼稚弟弟。

他佯装自己没听出对方的促狭用意，收回目光：“哦，那个是吧，我知道了。”

-

纪笑语打开外卖软件，找到饮品店商家，把宋凭潇要的东西加到购物车里。

然后跳到微信，戳开自己和某个人的对话框。

他刚刚在场边又遇见了中午的那名女花絮师，对方的名字叫华莹。

他和宋凭潇中途离开去了卫生间一趟，之前围观的人群便散得差不多了，倒是华莹似乎对他们教蓝文山演戏的过程很感兴趣，一直在旁边举着机器，几乎将整个中午外加半个下午的内容都拍摄下来。

他刚通过剧组大群加上她的联系方式，转头便将店铺的截图页面发给她，说感谢她今天对着自己拍了那么久，问她想喝哪款饮料，自己请。

对方回得很快。

华莹：【哎呀不用了，都是分内的事。是纪老师你表现得特别好，我才忍不住一直拍的。】

她平时在剧组里拍花絮，主要捕捉的场景就那么几类，要不然是能凸显演员演技和敬业程度的，要不然就是一些拍摄之外的片场趣事，或者是撒糖向的，能让观众嗑到cp。

干这行快三年，华莹对镜头内容有着相当的敏锐度。有些素材，她看一眼就知道有没有潜力，发出去能不能引起别人的兴趣。

纪笑语这几个小时的视频累积下来，高光、搞笑的地方都有，尤其是前面在操场上和宋凭潇分别扮演教练和小学员的那场戏，尤其的有戏剧效果，当然后面的讲解部分也很好，是另一种循循善诱的鞭辟入里。

华莹：【我刚才在旁边都看呆了，你说得也太好了，我还是头一次这么详细地知道，原来一个简单的情节背后还能延伸出这么多的人物心路历程。】

纪笑语：【表现再好，没人帮忙记录也没用，而且你还牺牲了自己的午休时间来拍我，不请点什么我心里过意不去……】

他还在打字，忽然感觉有浅浅气息浮动在颈侧。

纪笑语一回头，发现宋凭潇竟不知什么时候俯身过来，脑袋距离他只有大约十公分的距离，靠近他的一条手臂也神不知鬼不觉地搭在了纪笑语的座椅靠背上，眸光垂下，瞧着纪笑语手中的屏幕。

察觉到对方的动作，他幽幽抬起眼：“我就说不可能无缘无故请我喝东西，原来我只是顺带。”

纪笑语一下将手机扣在胸口——这家伙怎么还偷看成习惯了！

宋凭潇表现得如此理直气壮，好像他天生就有查看纪笑语聊天记录的资格，倒真让纪笑语奇迹般地忘了追究这事，反而因此心虚起来。

毕竟，他确实是因为先想到要感谢华莹，才生出请客的心思的。

如今的粉丝和路人都喜欢窥探明星私下里的一面，有时一支有意思的片场花絮的播放量甚至要比一集正片还高，为了更好的宣传自己，许多有名的艺人身边都会带一个专门掌管花絮跟拍的团队人员，再不济也会让助理帮忙拍摄物料。

至于像纪笑语这样连助理都没有的人想要更多曝光，就只能仰仗剧组里负责记录花絮的工作人员大发善心了。

华莹从中午吃完饭开始就几乎一直在对着他拍，纪笑语于情于理得做出实际行动来表示谢意，这是剧组内的良性社交之道。

既然给华莹点了，不给宋凭潇点就不合适。

毕竟真比较起来，他和宋凭潇要熟多了，怎么能厚此薄彼？

但请客的理由又不能是感谢他和自己对戏这种套话，否则就显得太生分了，反倒将对方放在和花絮师一个位置上，是以纪笑语在被问及时才支支吾吾。

被宋凭潇质疑，他立刻道：“哪有？什么顺带，你不要瞎说。”

“没有吗？”宋凭潇扬了扬眉，“你之前都没想过要请我喝奶茶，今天打算感谢别人的时候才这么做了，不是顺带是什么？”

纪笑语差点被他的逻辑堵得哑口无言。

心中产生片刻动摇，暗想不是吧，难道他平时真的忽略了对方？

定了定神才感觉到不对，神情古怪地说：“我之前也没请过别人啊？剧组每天都有人送饮料，我本来也没什么请客的机会，也就今天……”

说着说着，忽然反应过来。

他为什么要给宋凭潇说这些？顺不顺带又能怎样？

花钱请客，请了就是好意，他和宋凭潇非亲非故，又不是什么恩爱期腻腻歪歪的小情侣，不把对方放在第一位就天崩地裂地要发脾气，宋凭潇有什么正当理由这样问他？

最要命的是，他居然还想跟他解释。

见了鬼了。

顿了顿，纪笑语开始反击：“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让我点的那杯饮料你根本就不喜欢喝。既然你对这些都不感冒，干嘛要在意我请不请你怎么请你？”

他那次嘴上说味道不错，却也只抿了纪笑语杯中的一口，后面没见他再去拿一杯新的，所以大概率只是场面话，现下再提起，只有一个原因，想借这个机会臊一臊纪笑语罢了。

在纪笑语看来，这是很没道理的事。他知道宋凭潇不爱喝这些，自然不会想着

纪笑语还以为自己说完后对方会自知理亏，没想到宋凭潇脸上的神色一变不变，反而以手撑脸，理所应当地来了句：“我在意当然是因为你了。”

“我？”纪笑语惊讶。

宋凭潇歪了歪头，声音缓缓道来：“我以为你单独只给我买，虽然没有那么喜欢，但想到是你主动送的，才没有拒绝——早知道别人也有，我就不要了。”

语气随意，说到最后轻轻哼了一声，竟有一丝猫科动物的不屑和傲气。

纪笑语一下目瞪口呆，原本打好的腹稿瞬间忘了个没影。

第一个想法是，这哪来的林黛玉腔调。

第二个想法是，为什么要把一杯饮料说得跟定情信物一样啊？

纪笑语浑身冒起鸡皮疙瘩，感到一股热气直冲头顶，破天荒地哑然了。

他不敢多说一句，怕一不小心就将事态引向奇怪的方向——

想到这里，纪笑语连身下的椅子都有点坐不住了，趁着脸上的热意还没扩散开，他一下从桌子边站起来，头也不回地朝门外走：“……我去问问阿悦喝什么。”

-

莫名的慌乱让纪笑语不敢立刻回去。

找到阿悦之后，特意又在外边游荡了十多分钟，再回到休息室里时，里头多了个宣晟瑞和他的助理。

当着别人的面，宋凭潇没再说怪话，纪笑语也渐渐放下心来，觉得这件事已经过去了。

下午六点多时，纪笑语正在片场的折叠椅上闭目养神，身后远处忽然传来骚动。

他回过头，就见剧组的工作人员簇拥着一群五六个的中年男女走了过来。这些人的年纪普遍四十往上，穿着简单看不太出什么，但各个气质沉稳，众星捧月。

应向东一见到他们就迎上去，一一地叫出名字：“赵总刘总，周总杨总……你们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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