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从卫生间回来后没多久,就得知了一个好消息。
负责饰演教练的老演员王琨五十多岁了,有胃病又是大咖,不能吃饭太晚。导演也不敢耽误着,又多拍了二十分钟,效果还是不行,应向东自己估计也心累得够呛,于是大发慈悲地宣布上午的工作告一段落,大家可以吃饭去了。
满剧组的人几乎“哗”一下就散了。
宋凭潇侧头看他:“去食堂?”
对方主动抛来橄榄枝,纪笑语心下了然,知道这是过去种种既往不咎的意思,心里没来由的一阵松快,点点头说:“好啊。”
剧组租赁的田径场馆早年是个体校,里面自带一套给学生们提供的生活措施,其中就包括了食堂。
生活制片沿袭了之前的传统,将这里当成平常给大伙儿统一放饭就餐的地点。有爱清净的演员依旧会选择在休息室用餐,不过纪笑语觉得热饭热菜容易在座位上留味儿,还是喜欢将进食和休息的场所分开。
宋凭潇回屋叫上了阿悦,三人一块去吃了午饭。
才坐下没多久,拍摄现场的人也一窝蜂地来了。
上午那场戏的主要参与者绝大部分是小演员,一圈五六个人都是和蓝文山一个年龄段的少年少女。他们几乎是群体行动,一帮人占据了两张挨在一起的桌子,一边吃饭一边谈笑,唯有蓝文山单独游离于群体之外,和自己的女助理一同坐在隔着五六米远的另一张桌子边,看起来极度的不合群。
纪笑语见到这样的场景,并不觉得意外。
剧组是社会的微型缩影。
同在一个组里的演员,基本上都是存在竞争关系的。进组前说不定就在角色上进行了一番争夺较量,以后出了剧组,只要风格赛道不是天差地别,也绝对少不了各种比拼。
纪笑语之前去围观时就发现了,蓝文山反复卡戏的时候,其他小演员就在旁边冷眼看着,即便是中途短暂的休息时间,也没有人主动上前搭话,一双双眼里偶而闪过不加遮掩的讥讽之意。
那样的表情纪笑语实在是太熟悉了,甚至能猜出他们的心里在想什么——
明明我的演技比你好了不是一星半点,多少人挤破头想要这个角色都争取不到,你这个实力最不匹配的人却因为背后的关系摘得了果实,一群人看笑话还来不及,更不可能出手帮忙。他们巴不得对方出丑,或者多被训几次,好解一解心中的不忿。
但这样的愿望也没能实现。蓝文山颇受导演“宠爱”,如此摆在明面上的区别对待,更加加剧了他们对蓝文山的意见。不能明面上和他对着干,那他们不跟他说话还不行吗?
反正那个人平时也牛气哄哄的不理人,谁冷落谁还说不定呢。
这样的蓝文山自然被孤立了,而且据纪笑语观察,还不是一天两天。
他若有所思地盯着远处的几桌人看了好几秒,慢慢移开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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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后,纪笑语回休息室待了一会儿,中途出来上了趟卫生间,发现蓝文山和他的女助理正在操场上的拍摄地那边人手各拿着一份剧本对台词,纪笑语默不作声地走到两人背面,听着他们对戏。
听来听去,实在没听出这人的表现和之前有什么大的不同,仍旧十分的僵硬。
纪笑语听不下去了,冷不丁地开口:“这个地方不能这么演。”
前面的两个人都被突然出声的纪笑语吓了一跳,回过头来,疑惑地瞧着对方。
纪笑语假装看不见他们的神色,又往前走近一些说:“我问你,他训练偷懒被教练发现了,这之后的情绪是什么样的?”
蓝文山自然是说不出来。
不仅说不出来,还颇为警惕地冷冷瞧了纪笑语一眼。
已经成年许久的人很难和十几岁的青少年玩到一块去,他连剧组里的同龄人都不亲近,更何况是纪笑语这个比他大了一轮还多的家伙。
纪笑语见状笑了一下,并不在乎他的反应。
他知道自己这样突然冒出来“好为人师”是有点冒进,不过他本来也不打算和人交朋友,所以也无所谓蓝文山的态度。
旁边有把不知道属于谁的折叠椅,此时主人不在,纪笑语便坐了上去,自顾自地讲解起来:
“是心虚,是色厉内荏。不要忘了这个故事的背景前提,是教练一个人撑起了整个俱乐部,所有的成员无论时淘气还是稳重,心里都把教练当成父亲去看待,所以被教练训过之后,他的态度一定是心虚和逃避,而不是‘你凭什么教训我’——你之前表现得太理直气壮和不耐烦了。”
“偷懒和贪图安逸是人的本能,但在偷懒过后,他一定是后悔的。可这点后悔又不能明着表露出来,因为小孩都很倔,明知道自己错了也不愿意承认,所以才会出现后面的僵持一幕。另外,对待不同的人,他的态度也不一样。面对教练的时候,他不会直接顶撞对方,但教练离开了,别的同龄学员开始指责他不够懂事,他又会觉得不服,会和他们斗嘴……你要把前后差异表现出来。”
纪笑语耐心地向他分析着,转头对女助理道:“不好意思,能不能借你的剧本和笔用一下?”
对方一愣,将身边的东西递给他,纪笑语拿起笔便在剧本空白的地方写字:
【面对教练】心虚、讨好——不肯认错,两方僵持收场——【面对同伴】逞强、嘴硬——【从同伴口中得知教练旧伤发作】态度改变,愧疚、后悔——【找到教练】正式认错。
写完拿起来端详两秒,又把纸和文具送回到蓝文山手上:“差不多就是这些。荧光笔给你,你用不同的颜色把代表他每个情绪阶段的台词画出来我看看。”
纪笑语的本意是想看看他到底听懂了自己刚才说的话没有,让这家伙上手实践一下,也能帮助他进一步梳理剧情。
他自认为这个要求一点都难度也没有,充其量就是个初级阅读理解的水平,没想到对方盯着手里的纸页,好几秒都没有下笔,目光涣散得仿佛遇见了天书。
……我去,蠢成猪了这是。纪笑语见状默默地想。
在学校里都不一定考及格的笨蛋居然被塞来剧组演戏了,这样不被其他人鄙视才怪。
也是,刚才导演和老前辈王琨轮番给他讲戏,他都没听进去,怎么会自己点拨几句就开悟了。
纪笑语默默叹了口气。
也许是他那一声气不小心叹得重了些,被对方捕捉到了,蓝文山冷不防地竖起双眉,恼怒道:“你嘴上说说当然是轻松,这些类似的内容导演他们早就跟我讲过了,没什么稀奇的。有本事你演一个试试。”
哟?纪笑语挑起一边眉毛。他本来以为这关系户属于死猪不怕开水烫类型的,没想到他还挺敏感。
他想了想,认真地说:“要演也不是不可以,但是我一个人发挥不好,需要找个有经验的人和我对戏。”
他仿佛有些遗憾地看了看四周:“这里没有。”
蓝文山哼了一声,大概以为纪笑语只肯做嘴上功夫。
纪笑语看着他笑了下:“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你这段不仅我能演,组里和你一个年纪的人基本上都能演。关键我演了你能看懂吗?如果你什么都理解不了,我不就白费劲了?”
蓝文山睁大眼睛,一副被侮辱到了的表情。
他上下打量了几眼纪笑语,冷笑起来:“你很牛吗?把自己说得那么厉害,还以为你是这部戏的主演,结果不也只是一个小角色。”
他本是为了嘲讽回去,没想到纪笑语听了一点反应也没有,反而有些惊讶地来了精神道:“很好,你现在这个样子就和你那个角色被其他人一起指责时的反应差不多,记住这种感觉。”
“……”
蓝文山一下被噎住了。
还没来得及思考他这句话,小演员的目光忽然被对方背后的某个人吸引了注意力,眼神从纪笑语的身上移开。
纪笑语跟着回头,却发现宋凭潇不知怎么也离开了休息室,正朝他们这边走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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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一靠近,纪笑语立刻惊讶地道:“你怎么过来了?”
“阿悦去扔垃圾的时候看到你了,跟我说你在操场上,我就过来看看。”
宋凭潇说着,目光落在他旁边的蓝文山身上。
纪笑语有点不好意思:“我看他好像对剧情不太理解,就想着给他讲解一下。”
宋凭潇露出点了然的神色。
纪笑语看着他,反倒想到了点什么,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对了,你要不要来和我对戏?”
“对戏?”
“对,配合我一下,帮我接几句台词什么的,这样我也有个目标。”
纪笑语有个喜欢旁观其他演员拍戏的习惯,总是一边看,一边琢磨,如果是自己,每个细节他会怎么处理,会有哪里比对方演绎得更好。
他上午去旁观演戏的时候,早在心里将蓝文山的部分都模拟了一遍,虽然没在应向东面前表演过,不过他自信自己的理解没有问题。
纪笑语此举也不为别的,只因他实在看不下去了——按照蓝文山的悟性,恐怕还能磨蹭很久。
反正现在导演和王琨都不在,他干脆就趁休息时间给他讲讲。蓝文山能多理解一点当然最好,理解不了,纪笑语也没有心理负担。
说白了,他有点喜欢多管闲事。
宋凭潇既然来了,便也省去了纪笑语专门再去找一趟人的功夫。
对方似是对他的这个提议有些兴趣,很快点头答应下来。
两人回休息室拿了剧本,阿悦听说了他们要做的事,嚷嚷着也要出门围观,说话的声音太大,竟惊动了旁边几个房间里的其他演员,不少人得知纪笑语和宋凭潇居然要给蓝文山讲戏,这罕见又稀奇的搭配让他们瞬间起了兴趣,说什么都要跟着一块去现场看热闹。
回到操场上,纪笑语翻了翻手里的剧本:“那就从头这里,教练发现了学员少跑偷懒,点名批评开始。”
两人拉开距离,宋凭潇站在拍摄时教练应该站着的点位,正面对着蓝文山等人。
纪笑语没急着立刻开始,先对着蓝文山叮嘱:“记住,你是避着教练偷懒的,导演对着你拍的时候,你要表现出时刻在观察着教练动向的样子,做出那种在躲着人的感觉。”
说着,他退到远处大概十几米的地方,朝着众人的方向小跑而来,过程中时不时地悄悄扭头,飞快瞥一眼远处的宋凭潇,揪起胸口处的衣领,做贼心虚地挡在自己嘴前擦一擦。
活灵活现的模样,好像真的变成了一个看着年纪就不大、十分活泼好动的初中生。“教练”每次做一个大幅度摆头的动作,都会引起他的警惕,身下的脚步猛地一顿,确认对方没发现他,才又加快速度向前。
他边跑近边对蓝文山讲解:“因为你全程都在注意对方,所以在他发现你的那个瞬间,你肯定也注意到了这点,你不能直愣愣地等他喊出你的名字,要立刻做出反应。”
话音落下,宋凭潇配合着回过头来。
两人的视线隔空对上,纪笑语的脚步明显迟疑地放慢,直到宋凭潇隔空冲他伸出手指,用力地点了点。
“那个谁,你,谁允许你从半道上过来了?退回去重跑!”
男人的声音响起,他整个人浑身一震,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诡计已经败露,远远地便冲那人讪笑起来,却仍不肯就这样放弃,依然硬着头皮横穿小道。
眼见着自己距离对方越来越近,他的步伐也愈发放慢,试图以一个“C”型的路径从男人身边绕过去。
“教练”自然不会放过他,几步追了上来,像是预料到纪笑语会逃跑,径直攥住了他一侧的手腕——
这里在剧本上的描述是教练拿着计时器上的带子抽了学员的屁股两下,宋凭潇手上没有道具,干脆将手里的剧本卷成圆筒。
两人之前没就这些细节讨论过,纪笑语本以为对方只是做个样子,见他这样煞有介事,却是有些不放心起来,没忍住问了句蠢话:“你不会真打吧?”
宋凭潇手上的动作一顿,一对薄薄的眼皮抬起来,像觉得纪笑语这句话很有意思,神色似笑非笑:“当然不会。”
说完,他故意吓唬人似的猛地将手臂高抬到距身体九十度角还多的位置,在几声“观众席”传来的惊呼以及纪笑语不可置信的目光中,这只手又一转攻势,羽毛似的下落,掌心捏着的纸筒对着纪笑语腰以下的部位象征性地轻拍两下。
好像淘气的小男孩存心逗喜欢的人玩儿一样,宋凭潇帅气的脸上闪过一抹丝毫不惹人厌的戏谑。
视野看不到的地方,似乎有哪里传来了两三声女生的低低尖叫。
被物品抵过的部位随之漾开一点微痒的古怪触感,纪笑语的脸蹭的一下便热起来。
臀部这个地方本来就属于隐私,即便只用道具轻轻触碰,观感反而比用力打给人的感觉更加诡异。
仿佛带着些调情的意味。
“你怎么回事?现在胆子这么肥了,我说话你都不听?”
宋凭潇做完这件事,板起脸继续念起台词,嗓音里却透出忍俊不禁的淡淡笑意。
纪笑语极力压下这阵奇异的感觉,抬起手看了眼手中的剧本。
这不是因为他临时忘词了,而是纪笑语恰恰知道接下来要演什么,所以要给自己一点反应的空间。
十岁出头的少年还正是依赖大人的时候,不会像青春期的大孩子那样和长辈拉开距离,何况蓝文山扮演的这个角色本性本来就很天真活泼,设定上平时就和教练关系很好。
剧本上在这里写的是他【试图蒙混过关,一头扎进教练的怀里撒娇】。
这样的亲密举动,放在教练的年纪小的成员身上是十分稀疏平常的,可要是发生在两个成年男子之间,就相当的引人遐想了。
纪笑语开始还没觉得有什么,此刻看到却一片头皮发麻,试探性地对着宋凭潇征求意见道:“要不然这里就不演了吧?”
宋凭潇还没来得及回答,旁边看过这块剧本、知道他是为什么犹豫的人却不干了,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喊道:“不行不行,这里一定要演。”
“对啊,讲戏怎么能漏过细节呢,你们又不是第一次演戏了,怎么连这点职业素养都没有!”
好几道声音在同时间此起彼伏,竟烘托出一种“民心所向”的氛围,仗着人多势众,起着哄要让二人继续演下去。
纪笑语哭笑不得。
其实在场的各位都很懂得见好就收,倘若他和纪笑语真铁了心拒绝上演这出戏码,也没人能强迫他们。但关键是,这件事和宋凭潇没什么主要关系。
要表演这种情节的人是纪笑语,宋凭潇顶多起到一个扮演站立木桩的作用,对周围人的“强烈要求”还真没多大反应,冲着纪笑语小幅度地耸耸肩,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一切看你”。
这就是袖手旁观的意思了。
纪笑语微微磨起后槽牙,这家伙绝对是还记着他之前得罪过他的仇。
心思游离间,他发现操场边的人居然越来越多了。除去一开始跟来的演员们之外,还有许多吃完饭往回涌的工作人员们,也加入了旁观的行列。
这其中甚至包括了剧组的花絮师。
所谓花絮师,是在主要的拍摄镜头之外,额外再进行一些视频剧照之类物料拍摄的工种。他们平时就在剧组里到处游荡乱窜,专门捕捉发生在日常里的或是有趣或是有内容的片段,方便开播后经过筛选放在各种社媒上宣传引流。
对方估计是评估出这个画面有些记录的价值,已然举起摄像机对准了他们。
纪笑语心知这是一个有意思的“爆点”,两个盘靓条顺的帅哥玩反串还有点近身互动的戏码,哪怕是根本不认识他们的路人都会忍不住多看几眼,说不定后期宣发的时候还能给他带点热度呢,他在心里琢磨。
纪笑语没几秒就做好了决定,对着四周还在起哄的大伙做了个“打住”的手势,再配合一个妥协了的无奈表情,众人便知道他要来真的了,齐刷刷地噤声。
纪笑语瞟了眼手里的剧本,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念了一句,搭戏而已,本人的职业素养完全能够应对这种小场面。
一沉气,一闭眼,瞬间代入角色,哼哼唧唧地拉长音调来了句:“教练,我腿疼——”
纪笑语没有因为现场有这么多人围观就放不开,或者变得扭扭捏捏,既然选择了就要做到最好,这一向是他的生存准则,于是真的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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