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韩洵伤得可怜,赵宜徽不自觉又调整了下语气,柔声道:“事已至此,罪与恩也都多说无益了。可是闻集刺杀之举实在是突然,他毫无征兆地在樊楼前与你大打出手,待引来众人围观;泼完脏水之后,又不惜陨命嫁祸于你。如此歹毒的伎俩,若说这背后无人操纵,根本是不可能的。”
韩洵轻声道:“我猜他是为了自己的弟弟和母亲,大概率是曹逐跟刘贯控制了他们。”
“他的家人?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韩洵好像有些气力不济,“我、因为我也用这件事情,逼过他……”
“你逼他做什么?”
“逼他,为我所用。”
赵宜徽看着他益见槁白的气色,原本想责备他的话也有些说不出口,只道:“好端端的怎么生出了这个念头,害得自己养虎为患。而且现下闻集死了,他的母亲弟弟也真的失去了依仗。”
“无碍,只要殿下与我不再追查下去,他的母亲和弟弟就能活命。”
赵宜徽闻言颇为怀疑地看着他,“你……当真不追究?”
韩洵笑道:“殿下知道,追究也无意义的,官家不会惩治恶人。”
“我知道。”她说着轻轻敛眸,又轻轻抬眼看他,“我只是,好像更看不懂你了。”
韩洵听罢放松地平躺回了榻上,长舒了一口气,笑道:“殿下想要什么样的帮手,就能看到什么样的韩洵。”
他的话说得飘然淡然,却在她的心池里扩开了一圈圈涟漪。
*
赵宜徽从樊楼出来时天色尚早,便想着去找上官芙。
因此前与上官芙有约,从皇后那里拿到琴书之后三日一换,可谁料她竟又撒娇耍赖,连着九日不曾将那套《魏晋遗音》的最后一卷送来。好歹趁着今日休沐,赵宜徽下定决心,一定要把那一卷从上官芙手里要出来。
而且以赵宜徽对自己表妹的了解,休沐时间无一例外,她必是在借月亭,所以她也就乘马直奔而去。
借月亭坐落在皇后母家孟氏一族的宅第花园中,园中花树争奇、假山林立。其实这里修建之初并没有打算建这么一座亭子,而当时恰逢孟老七十大寿,时年四岁的上官芙随母亲归家来给外祖贺寿。
当日夜宴,席间清音袅袅,她见假山之上、苍云捧月而出,指着那山,脱口便吟道:
“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分付与疏狂。曾批给雨支风券,累上留云借月章。
诗万首,酒千觞。几曾着眼看侯王?玉楼金阙慵归去,且插梅花醉洛阳。”
稚嫩的童音,高吟着如此狂傲的诗篇,其中的意气与豪气,深深触动了高座之上那位鬓发斑白的老人。孟老亲手抱过上官芙来,笑道:“芙儿小小年纪便生出此等好心胸、好气魄来!既是如此,外翁便在这‘支雨风券处、留云借月山’上,给芙儿建一座小亭如何?等日后芙儿长大了,便常常来此陪伴外翁。王侯咱们不相看,山水娱目却最是相宜。”
上官芙也不知听没听懂,当即便使劲朝外翁的怀里钻,惹得宴席之中堂上堂下皆开怀不已。此后祖孙两人常常在此相伴。
不过十余年,孟老早已下世,而经年累月已成习惯,此处还是上官芙每月必来之地。
对赵宜徽来说,外翁留下的这座宅第,无处不是温暖的记忆;而对上官芙而言,这借月亭总归是更为特殊的。
赵宜徽单骑骑马而来,行至府门外时却见一男子身着襕衫,神色忡忡,左摇右晃地往府门里探望。
赵宜徽甚至觉得他看起来不怀好意。
他似乎并未察觉身后有人来,只一心一意、望眼欲穿地往府里眺看,直到赵宜徽走到他身边。
“你是何人,待在这里作甚?”
这人转眼呆呆地看着她道:“敢问官人,可是上官博士的朋友?”
他似乎并没有认出自己是谁,赵宜徽想。
于是她微笑道:“是。不知官人找上官博士所谓何事?”
那人向她施礼,道:“在下复姓司马名章字文心,眉州眉山人士,与益清同为太学博士。来此寻她是为……”
“益清?你们很熟吗?”
“哈哈一般啦。”
他说完就眼看着赵宜徽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淡。
“不、不是,其实不是很熟,就是普通同僚而已。”
赵宜徽将信将疑,再仔细打量他两眼。司马章害怕自己说多错多,故而选择了缄默不语。
“司马博士之事,着急吗?”赵宜徽问道。
“不急。”他应答得十分快,说着又从身后一匹黄驴的身上解下一个包袱来,抱着道,“在下只是来给上官博士送琴书的。”
赵宜徽有些不敢置信,“什么琴书?”
司马章笑道:“是谢斫翁先生的《魏晋遗音》,之前我向上官博士借了这套书的最后一卷,约定三日之后归还的。”
赵宜徽闻言看了一眼他抱着的书,深深吸了一口气,“你先在此稍等。”说罢大步进了府。
司马章有些疑惑地看着她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眼自己怀里的书,“她这是……生气了?”
“芙儿!”
上官芙正坐在借月亭中抚琴,指按琴弦音回旋,却忽然听到了赵宜徽的声音,于是她用手掌压住琴弦,起身回首看着她道:“姐姐,你怎么来了?”
赵宜徽拾阶而上,径直走到上官芙面前,将三尺桐琴旁边的一盏茶水端起,一饮而尽。
上官芙嬉笑道:“姐姐这是怎么了,茶水可不是这么个喝法儿的呀。”
“你还好意思说。”
上官芙眨眨眼看她,倒显得更加无辜了。
赵宜徽看着她这样子,真是没法子了,憋着的一口气重重吐了出来,“门外那个司马博士是怎么回事?”
“啊?”上官芙明显心虚了起来,“什么司马博士啊。”
“他说他叫司马章,是来给你还琴书的。”
上官芙闻言边埋头边咬牙,“书呆子啊……”
“真是我的好妹妹。你姐姐天天盼着你这卷琴书盼得寝食不安,你倒好,竟背着我偷偷将书赠与他人,还是个同僚的男子。”
“姐姐误会了。”
“误会什么了?”
上官芙绕在她身边,边说边将赵宜徽扶着坐下,“这琴书真不是芙儿想借给他的,是司马章他明里暗里地向我求了多次了。芙儿想着,同僚之间总归不能如此小气啊,这才答应将琴书借给了他。”
赵宜徽边听边努着嘴,“他求你你就心软,可你姐姐我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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