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关窗。”

韩洵埋首，“哦。有劳殿下。”

韩洵目送着她走到窗边、解开墙钉上的细绳、仔细将木窗关好、转身走了回来。她走到榻前又重新把药碗端了起来，“这药你还是趁热喝吧，放凉了喝药效便不好了，还容易不舒服。”

她说完后发现自己这话说得有些不痛不痒，韩洵现下侧个身都费劲儿，更遑论起身端着药碗喝药了。于是赵宜徽有个大胆的想法——

“不然，我喂你吧。”

“咳咳咳……”药还没喝呢，韩洵倒是蜷在榻上先咳上了。

赵宜徽尴尬笑道：“你不方便。”说完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坐在榻沿上便把汤匙递到了他的嘴边。

她原以为韩洵方才反应这么大是不情愿，可没想到他竟是极其配合，喂到嘴边的第一勺汤药眨眼间便半点不剩。

赵宜徽微微张着嘴巴看他，而两人视线相撞的瞬间，赵宜徽立即低下头来，收手重新搅了下碗里的药，随后递过去第二勺。

韩洵又是默然饮尽。

一勺接着一勺，两人就这么无声地配合着，喝完了整碗药。

赵宜徽放下药碗，拿出一方靛青色帕子来想要替他擦一下嘴角，可她倾身而去，手帕沾到韩洵的脸颊时又觉格外不妥，故而动作极快地将帕子塞到了他的手里。

“你擦一下吧。”

“臣多谢殿下。”

“没关系的。”

“殿下大恩，臣此生此世无以为报。”此话略长，他已音尾带颤。赵宜徽没有想到他会这么认真地说出这些话来，轻轻摆手道：“不用不用，我只是给你喂了个药而已……”

而韩洵的眼中却已渐渐带上泪光，看着她，依旧温柔笑道：“不止的。殿下给我的，原比你自己以为的要多得多。”

赵宜徽有些受不住他这样的眼神，别过头去胡乱答道：“那便算作是无心插柳吧。昨日之事，我也只是想顺势拉曹刘二人下马而已。”

可是她忘了，韩洵并不知晓昨日福宁殿中发生的事情。

现下韩洵正轻轻捏着手帕一角上绣着的一枝梅花，那花枝是由烂银色的丝线绣成，格外皎然。只是以他现在仰躺着的姿势，并不能看见。

“韩洵，我有一个问题。”赵宜徽道。

听到这句话，韩洵竟突然有些期待，于是朝床边歪了下身子，“殿下请讲。”

“你府里为什么连个能照看你的女使都没有？”

“……我府中不用女使，自来就是这样。”

赵宜徽道：“可是若发生现在这样的意外呢？我昨日走后，除了那两个诊治的大夫留下来照看你到夜里，后面连个能细心侍候你的人都没有，我只见一个侍卫在外面跑来跑去地煎药。若不是周姐姐安排得及时，若不是今日休沐，若不是我顾念往日情分来看你，现在你连口药都难喝上。”

“……往日…情分？”

赵宜徽愣了下，良久，半捂住嘴巴，有些磕巴地解释道：“同朝为官，便是同僚之谊。”

“再说了，我之前答应过你，会替你挡这朝中的明枪暗箭，今日所为，就当是兑现你我之间的承诺。”

趁她绞尽脑汁解释的时候，韩洵努力朝她这边歪了下头，尽量看着她的脸道：“不会有下次了。”

赵宜徽抬眼看他，眼神里带些质疑。

他眉眼弯弯道：“臣保证。”

赵宜徽揪着嘴角道：“随便你。横竖命是你自己的，我只是好心提醒。”

“可殿下今日做的远不止‘好心提醒’这么多啊。”

赵宜徽看着榻上的这个话越来越多的伤者病患，方才的心疼感顿时消减许多，“也是，算我多管闲事了。”她说着站起身来，“本来也只是想来探望一下韩都帅，若是没有什么别的事情，我便先行归府了。”

“等等殿下！”他语气一急带起了两声咳嗽，赵宜徽便立即回身看他，坐下帮他拍了两下后背道：“你这是做什么？”

他扬起脸来，皱着眉眼，“殿下能不能帮臣一个忙？”

她微微回身、挑眉，“什么忙？”

“臣右臂痛。”

“右、你右臂也受伤了？”

“殿下帮臣端过药奁来好不好？”

“好。”

赵宜徽二话不说便去替他拿桌上的药奁，韩洵却在榻上笑眯眯地看着她的身影，她一转身，他便半褪衣衫，将右侧一整个膀子都露了出来。

赵宜徽回头一见这肉色——猝不及防、猛然转身，大腿直直撞上了桌角。

“啊……我……”什么破桌子！

“殿下？”

“来了来了。”

她紧紧抱着药奁走过来，恨不得将头也埋进这箱子里。

“我放这里了，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

“殿下……”

她说完转身便跑，却在走到屏风后面时又听到韩洵吃痛的闷哼声。

她停下了步子。

站在屏风后面抠了两下屏心，她还是回声道：“你还好吗？需不需要人帮忙？”

过了须臾，韩洵没有答她。她等得急，就一下子从屏风后面钻了出来，却见韩洵额上身上全敷了一层薄汗，另一只拿药的手也在不住地抖，他这个样子，如何能自己换药？

赵宜徽怯怯地看了眼，再看一眼，算了，还是回去帮他吧。

“给我吧。”

韩洵一抬眼，她又重新回到了自己眼前，且上前来坐在榻沿上，接过了自己手里的素瓷药瓶。

她的脸蛋儿粉扑扑的，眼睛也又灵又亮，只是有些闪躲，既不敢看韩洵的上身，也不敢看他的脸。

项圈堪堪扣颈，韩洵原本被这金属的凉意冰了一下，可当赵宜徽的手心触碰到他的手臂时，他身上却忍不住噌地烧了起来。

赵宜徽柔软的手心，托住他粗壮有力的腕骨，筋骨盘结的皮肉之上，她隐约还能触摸到他血脉的搏动。

新药敷在伤口处，带些微微凉的舒爽感。

赵宜徽又轻轻替他缠上新的裹帘，给了这纵深的伤口充足的安全感。

“你们打得也太凶了，连胳膊都能砍成这样。”她忍不住喃道。

韩洵小声道：“只是看着吓人罢了，实际上并没有那么严重，殿下别害怕。”

“我会怕这个？”

“殿下勇敢神武。”

赵宜徽歪了下嘴角，两只浅浅的梨涡不喜而现。韩洵忍不住盯着她的脸，那眼神灼得她刚缓下来的心情又躁动起来。

“不行，不能再让他这样光着半边身子。”赵宜徽心有所思、眼疾手快，趁韩洵缓缓躺下之际，将他身上的被子狠劲一拉，那锦被便彻头彻尾地蒙了上来，将他整个人都盖在了被子底下。

韩洵声音鼓囊道：“哎，殿下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