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却话锋一转道：“朕每天要给你们主持各种各样的公道，真的很累啊，能不能少惹出些事端来，能不能让朕安安静静地在宣和殿待会儿？你们要是真闲着没事儿，多去画几幅画、插几株花，有什么好诗好文章也拿来给朕看看，我不信你们还能有闲心闹出这等说不清理不明的祸事来。”

众人先是一愣，再齐道：“臣等惭愧。”

见他们俯首，皇帝也沉沉舒了口气，疑似得到了安慰，“都起来吧。”

大臣们起身，他又接着道：“到目前为止，行刺之人已死。姚柳，你到底是受害者还是加害者，朕也不想管了。横竖你是金国的使臣，今日所为，实在是忘了自己为使为节的身份。”

“外臣该死，请陛下饶命，请陛下饶命！”姚柳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

皇帝道：“朕到时候会找人将你的事迹也一起写进国书的别录里，请你们金国的皇帝自行定夺如何惩处你。当然，与你同行的韩洵也免不了治下不严的罪责，朕之后会给他应有的处罚。”

“还有，你们金国使团初到之时，朕曾派太学博士上官芙为押伴官，后来她告诉朕，你们想要出都亭驿去城中看看，朕也答应了。还有昨日可称作‘举国盛事’的春宴，朕觉得我朝算是真心诚意地款待你们金使了。”

“可是你们今日的所作所为，对得起朕的诚意吗？”

宗离听后是真的心怀愧疚，拱手朝皇帝深揖一下道：“请皇帝陛下宽恕。外臣有负陛下盛情，回国后定会极力劝母汗对这心思狡诈之人严加惩处，定会给陛下一个交代！”

皇帝道：“这个人是死是活朕不关心，朕关心的是燕云之地、两国之盟。我朝的繁荣富庶你也看到了，跟我们做朋友不会吃亏。朕今日宽容以待二位，礼尚往来，日后也希望二太子可以帮我朝拿回故土，修睦邻友好之福。”

“是。外臣谨记陛下之言。”

皇帝这番话几乎成功地安抚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除了赵宜徽。

可是为两国大局着想，她此刻只能选择将这件事含糊作罢，暂时搁置揭露幕后黑手的机会。

但搁置却不代表放弃。

这场声势浩大的闹剧，就在皇帝四两拨千斤的语言艺术下完美化解了。之后众人离去，只有赵宜徽还留在殿中。

皇帝看着她，笑道：“怎么了慎儿，还有何事？”

赵宜徽却笑不出来，“爹爹，您为何要包庇罪魁祸首。”

她说完后自己也是一惊，她从未跟皇帝这样说过话，乍然间不由得出了一身的冷汗，连呼吸都略加重了些。

皇帝却好似并不意外，只道：“那慎儿又为何一心要护着韩洵那小子。难不成是慎儿看上了他，想娶他做驸马？”

赵宜徽大惊失色，“不不不不，爹爹我没有想过……”

“别紧张，爹爹开个玩笑罢了。他要是想进我们慎儿的家门，也得看我这个当爹爹的同不同意才是啊。”

赵宜徽一口气不上不下地提在胸口。

皇帝说完后背过手去，她看不见他面上的神色，于是又试探着回答刚才那个问题：“我……今日之事本就属开封府之下军巡院之职责，我也是得了军巡人的奏报才急匆匆赶去的。当时问清事情的经过后，我便觉得这件事太过蹊跷，且韩都帅又因此身受重伤，慎儿才不得不将此事彻查到底，这也是慎儿职责所在。”

皇帝专挑字眼道：“军巡院，你觉得军巡院会比禁军的人消息还快吗？慎儿，你应该也知道今日之事自己被人当刀使了。”

赵宜徽无言以对。

“所有的这些，说到底都不过是政争、党争。韩洵，朕知道他大约是冤枉的。可就算他是冤枉的，必要的时候为了两国联盟的大局，朕也不得不惩罚他。今日若没有你横插一脚，就算是要了他的命也不无可能。可是你在这里，是对立的一方把你算计进来的，你救了韩洵一命，却让自己的心思就这么赤裸地暴露在了朕的面前。”

不知怎的，赵宜徽听得有些鼻头发酸，眨眼间眸中也泛起凉意。是啊，爹爹他一直以来，什么都知道。

皇帝看她这样也忍不住心疼，他拉起赵宜徽的胳膊，像她小时候一样，领着她坐到了偏殿的倚子上。

福宁殿的偏殿里，有皇帝日常处理政务之余，常用来休闲放松的一张楠木方案，案上摆着各种名贵的石色、水色，几株幽香杳杳的兰花斜插在玉瓶当中。

“你看，还记得这幅字吗？”他说着从案上的卷缸里拿出一卷字画来。

赵宜徽小心地接过来，徐徐展卷，记忆中遥远的墨迹映入眼帘。而这白纸黑字，如同一记重拳砸在了她的心口，沉沉、郁郁。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曾经，她的眼泪，洇开过这幅字的最后一笔。

皇帝道：“我记得这是你四岁时在这里写下的，张子的横渠四句。我理解你的理想，支持你的理想，让你身为亲王也可参政、议政，爹爹相信我的慎儿会是一个忠正的好亲王、朕的好帮手。但是眼下之事，慎儿，听爹爹一句劝，不要执拗。”

赵宜徽锁着眉头看他。

“你的理想，终归只是理想。凡事不要太过较真。像爹爹这样，帝位突如其来地传给了我，天下的重担便不管不顾地压在了我的肩上。起初，我也试过想做个好君王、好官家，可是这庞大的朝堂、辽阔的天下，不是我一个人便能操控得住的。”

他接着又失笑道：“你可知，我继位之前，众臣与太后议定新君，当时的章相曾说我为人轻佻，不可以君天下。其实他说得很对，或许在旁人眼中，这帝位是天下至尊的荣耀；可于我而言，却是束手束脚的牢笼。我永远失去了挥霍光阴的权利、挥霍才情的权利、甚至挥霍一切的权利。我日日上朝、议政，可是我在朝臣的眼里，也不过是他们争权夺势、随意摆布的工具。”

赵宜徽听了不禁摇头道：“不是这样的爹爹。正因为君王的手中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所以朝臣们才要在您面前争权夺势、伎俩频出。而面对整个天下，若是连九五至尊的爹爹也感到沮丧无力，那谁人还会有志向、有热血去创造一个更加清明的太平盛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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