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时分,杨家小院里灯火通明,七八个人围着炭火或坐或站,把小院填得满满当当。
最后到的瘸腿李刚一落座,就拿眼睛反复瞄着杨老伯:“杨老头,大半夜的,你把我们这些老家伙都叫过来,咋?你活不成啦?”
他旁边的独臂老王听着晦气,拿他那只好手点着瘸腿李:“你长了张狗嘴呀,大黑天的,活啊死的,你咋就没个忌讳?你就该跟老磕巴换换,省得整天说话招人烦。”
这一下可就捅了马蜂窝,老磕巴姓林,正在小院里坐着呢。他听完就急了:“谁,谁要跟,跟他换?”
瘸腿李一瞧,自己竟被磕巴林嫌弃了,也急了:“咋?你还寻思你比我强呢?你咋不撒泡尿瞧瞧你自个啥样呢?”
“就、就、强!”
磕巴林虽然说话磕巴,可是声大呀,倒是跟瘸腿李吵得有来有回。
独眼陈打心眼里觉得独臂老王滑头,非得踩一下瘸腿李,才能显出他来:“老王,你咋就那么事呢?老李问就问呗,碍着你啥了?”
吴婆子带着自己孙女坐在一旁,看着几人吵作一团,嫌弃地撇嘴。跟年轻时候一模一样,二十多年了,也没个长进。
杨老伯手抬起又放下,想说话还插不上嘴。
最后还是吴婆子烦得厉害,开口叫停了这场争执。
瘸腿李曾经就在吴婆子的作坊里做过活,听到她喊话,十分给面子地闭上了嘴。
吴婆子看向老杨:“咱们都是认识十好几年的老人了,有啥话你就直接说。”
再不说,这几人能从天黑吵到天亮去!
杨老伯讪讪,许久没把人叫一块,真忘了几人多爱掐架。
“这次叫大家来,先是想问你们收些兔皮....”
杨老头刚一开口,就被瘸腿李打断:“收兔皮你去家里拿,把我们叫过来作甚?”
吴婆子轻咳一声,瘸腿李这才讪讪收声。
“也不光是兔皮,倒是想问,你们愿不愿意拾起手艺,再干一回!”
小院里忽地安静下来,只听见冷风穿过墙缝,发出尖锐的鸣响。
好半晌,老王用一只手搓了搓脸:“老杨,你莫要说那玩笑话。”
瞅瞅,他们院里这么几个人,除了老杨和吴婆子,剩下的都有残缺。
便是那俩好的,一个孙儿脑子有病,一个被侄子赶出家门。
往年总听说算命的有什么五弊三缺,可他们这几个皮匠,身上缺的一点也不比算命的少!再来两个,残的地方都能凑个人了。
杨老头长叹一声,缓声说起了付宁的店铺急需兔皮的事,还说了付宁想要把这个做成个长久买卖,更说了付宁许诺,若是日后做得好,不止兔皮,什么皮都可以!
说句心里话,他这是做得不地道。
他们这些人,老的老,残的残,各有各的惨。
眼神、手脚,也未必有年轻孩子好使。
可他想啊想,还是想拉几位老伙计一把。若是他真有个万一,这几人,就是他想托付孙子的人。
所以,瘸腿李最开始想的真没错,若不是因为有付宁的请托,这几人这样齐聚的场景,定然只会在他快要死的时候才会出现。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想最后拉拔老伙计们一把!
他一个又一个瞧过去,咬牙发问:“我知道,你们心里肯定都琢磨,老杨头是不是疯了?年纪这么老大,还要穷折腾。可真不是我没事非要瞎折腾。”
“几十年前,南薰门前,谁不知道你飞刀李、硝水王、油皮吴、软皮陈,还有貂仙林?就是我老杨,那也是南薰门前第一家铺子!”
“可这些年过去了,你们再瞧瞧自己呢?瘸腿李、独臂王、磕巴林、独眼陈,还有个吴婆子。”
“我知道,咱们家里都有灾、有难,都有过不去的坎。而且年年新人换旧人,老客人一批一批走了,咱们做出的皮子也没人买了,就连糊口也难。到头来,只能指着年轻时的存项,扣孩子的,蹭兄弟的过活。”
“但你们真就乐意吗?”
“每花一文钱,都要翻来覆去地琢磨,花得多了,还要看孩子的脸色。别家孙儿能买个磨喝乐,咱家孙儿只能咬着手指看着!你们真就甘心吗?”
甘心吗?
当然不甘心。
正如老杨头所说,谁年轻时候不是汴京城里能被叫得上名号的人物?谁二十年前不是皮行里受人敬仰的前辈?
如今又如何?
把他们几个扔在外头,就连街边闲汉都不乐意沾边。
“别、别、唬!没、没买!”磕巴林在旁喊话,憋得脖子都粗了。
一旁的独臂王接话道:“老林让你别唬他,到时候做出来又没人买!”
这扯出一桩旧事。几年前,几人也干过类似的事,凑一块给人干活,谁想到货还没发,人就跑了。
像他们这种小本生意,最忌讳货砸在手里,钱一旦转不起来,就是死钱。
这事对几人的打击都很大,尤其是吴婆子,因为这件事,给了她侄子发难的借口,干脆把铺子都给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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