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薰门前。
一阵震动自脚下传来,嗒嗒嗒的蹄子声就仿佛前方是千军万马一般,伴随着一片哼哧哼哧、呼噜呼噜的声浪。
付宁捂住自己的脸。
糟了,她还是来晚了。
往里头瞧,街上果然黑压压的一片,猪群从街上朝着南薰门的门洞里涌去。
冬日里,猪的脊背上长出一层又黑又硬的毛,背上还有一溜鬃毛竖起,乌泱泱的一片,一头挨着一头,挤挤挨挨晃晃悠悠地往前走。
付宁抬袖掩住口鼻,那股骚臭还是从袖缝里往里钻,熏得眼角发酸。
上回撞上这阵仗,她傻乎乎站在街边看热闹,被一头坏心眼的大黑猪拱了个趔趄,鞋上糊了猪粪,臭了她三天。
如今她学乖了,贴着墙根站定,与周边来往行人一处,等着猪群从南薰门前过。
猪走得慢,前头的噗嗤噗嗤拱着同伴,后头的呼噜呼噜跟着,一步一挪。赶猪的汉子拎着竹竿,拖着长腔吆喝,丝毫不见焦急。
倒是提担扛包的行人急得直跺脚,却还要牢牢护住手里的物件,丝毫不敢歇息,怕东西刚一放到地上,就被这群猪大王给祸害了。
这一群猪,足有千头,却并不够汴京百万人一天的用量,细算起来,每日都要有上万头猪从南薰门过。
说来也是有趣,也因为南薰门正对着皇城大门。寻常百姓出殡的车子都不许从这里过,说是会冲撞了天家。
偏偏却规定这成千上万的猪必要从南薰门前过,也不顾这些牲畜留下的满地粪屎会冲撞天家,也是让人不知说些什么好。
足足一盏茶的工夫,脚都冻麻了,最后一头猪的尾巴才进了门里。
墙根底下憋了半天的人一下子全涌了出来,挑担的、推车的、提着菜篮的、抱着孩子的,一群人挤挤攘攘冲向外城。
下一群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到,又是千来头,可是等不起。
付宁也挤了出去。
不过街上刚被千头猪踩过一遍,哪里还下得去脚。
雪泥被踩得稀烂,黑一摊黄一摊,热乎乎的猪粪东一坨西一坨,在冷风里还冒着白气。
付宁提起衣摆,踮着脚尖,左边一扭,右边一闪,专挑干净的地方落脚。
“借过借过借过.....”
付宁扭着腰,从挑柴汉子的柴垛旁险险避开,又差点被推菜的菜农撞上。旁边一个婆子抱着孩子,一脚踩进了粪坑里,气得骂骂咧咧直跺脚,吓得付宁连忙闪开,生怕被蹭到臭东西。
身后不知谁喊了一声:“又来了!”
满街的人顿时加快了脚步,你推我搡,疯也似的朝着门外涌去。
过了南薰门就是蔡河,隔老远都能闻到皮子的臭味和血腥味。
岸边几个汉子打着赤膊,合力将一张张鹿皮往河里浸。旁边的石板上,生皮子堆成了小山,数十人弓腰驼背,唰唰地刮着皮子上的油脂。
汉子随意挥了挥手,将刀背上的油脂朝着锅里面扔去,一片片白板油落在锅里,发出噼啪炸响。
这炼出的油不知混了什么皮子的油,格外腥膻,却是附近乡镇都争抢着要的好东西。
再往前,就是大皮货行了。
房檐下挂着一串串硝制好的狐皮、羊羔皮、貂皮、银鼠皮,在灯下晃晃荡荡。
付宁穿过大皮货行,略过小皮货行,直接朝着小巷子里钻进去。
巷子里很窄,只能容纳一人在其中穿行。有的地方门口摆着大瓦缸,只能侧身从其中穿过。
墙边更是横满了竹竿,能瞧见竹竿上头挂的皮子,有的皮子湿漉漉的,上面已经结了冰晶。
巷子里,硝水和皮子的臭味混在一起,闻起来像是放坏的泔水。
走了半晌后,付宁终于在一扇半旧门前停下,门上的漆已经掉了大半,瞧着却算干净,像是被人好好擦拭过的。
付宁敲了敲门。
“来喽来喽,哪一个?”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从门里探出一张满是褶皱的老脸,见到是她,半花白的胡子一翘一翘,乐开了,“小付东家!天忒冷,你怎么来了?”
“杨伯,我来看您了。”
说着扬起笑脸,递上一坛酒。
“使不得,使不得,回回来都教你破费。”杨伯嘴上推脱,手上却稳当当接过,把人往屋子里面让。
杨伯的眼神不算好,不过却认得出付宁是个女娃子,只从不说破,只一口一个小付东家的叫着。
他家的院子侧面,摆满了半人高的大瓦缸,从门前一直排到了屋檐下。
另一边一个年轻男人背对着门,正把皮子绷在木杆上,哼哧哼哧铲着上面的废油脂。
他也不嫌冷,只穿着一件极为单薄的衣裳,袖子挽到了肘弯处,一下又一下地奋力干活。
汗水浸湿了他的后襟,腾腾冒着白气。
听见动静,他扭头望向两人,他脸型周正,眉毛黑而浓密,眼睛黑白分明,鼻梁挺直,脸颊上有一抹红晕挂着,望向两人的眼神亮晶晶的。
“付哥!你来啦!”
杨休丢了铲刀,几步蹿过来,低头盯着付宁傻乐。
付宁“哎”了一声,踮起脚拍拍他的肩。
杨休委屈起来:“我不嘛!付哥怎才来?我都等了好久好久了!”
“休要缠着东家。”杨伯沉了脸,“去,把衣裳穿上。冻出病来,又要吃药。”
杨休扁扁嘴:“热.....”
“热也穿上。”
付宁安抚地拍拍他胳膊:“我同你爷爷进屋说话,你且好好干着,我有饴糖与你。”
付宁为了证实她没说谎,直接从腰间口袋里抓出一个小纸包,在上头用力拍了拍。
杨休瞧见纸包,一步三晃地坐回了远处,可怜兮兮望着她:“那付哥一会与我玩!”
杨休如今已有十八整岁,生得一副端正样貌,只可惜小时候撞坏了脑子,心智便只停在五六岁上。
他平日听话,会铲皮刮油,也会翻缸烧火,能坐在院子里不停歇地干上一整天,从不偷懒。
只是街坊里总有些混不吝的孩子爱戏弄他,拿块糖吊着他,叫他做这做那。
付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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