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物铺前，白雾茫茫。

发顶鬓边蒸起的热气，混着哄笑间呵出的白雾，在人群上方聚成一片薄云。

吵嚷声、铜钱落箱的叮咚声，夹着骡子被挤撞后“呃啊——呃啊——”委屈叫声，此起彼伏。

热闹喧嚣中，付宁抬起手背，把滑下来的帽沿向上顶，露出黑亮亮的一双眼睛。

她鼻尖冻得通红，下巴藏在拢起的皮袄领口里，说话时，白气一团接一团地扑在领边，那几簇细软的羊毛上，凝出一粒粒细小的冰晶，亮晶晶地缀在毛尖。

听见对面客人的问话，付宁伸长了脖子，扯着嗓子喊：

“啥？再抽一次？行！还是三文。”

“不能减钱！”

“这是买东西用的！啥？抽签？抽签可不能用券。”

铜钱已堆了大半箱。

大多数客人得了券，起先还挺高兴，拿着往好物铺里一瞧，再问问价钱，便又歇了买东西的心思。

券是好券，东西也是好东西，却并非年节必需。既是可有可无，自然舍不得额外花钱。

有的将券仔细对折，揣进怀里，想着日后兴许用得上。也有的顺手便将券朝着地面上一丢。

那些盖过章的小纸条，便零零落落地散在铺前，被往来不歇的脚步一点点踏进泥雪里。

不过，还有许多手头宽裕的客人，头回听说“干发帽”这样东西，不禁觉得稀奇，让付宁取下一顶来瞧瞧。

翻过来看看，又捏着布角揉了揉，待听说冬至过后便要恢复原价，手里的干发帽便攥紧了，再不肯松开。

用了券，还不到九十文呢！

买了！

更有瞧不上那三文五文券，就是奔着会员来了！

不过一个上午过去，并没有谁抽到了特等奖，倒是有人抽到了一个一等奖，搓衣板，抽中的客人举着手欢呼了好一阵，抱着搓衣板乐滋滋地回家了。

一些等不及的客人，干脆跑到隔壁的香药铺子上扑上两把，又引得香药铺子前一并站满了人，给刘掌柜乐得连连抚掌，再看付宁，就像看财神爷一样。

她怎么就总能想出新鲜点子呢？

付宁并未注意到刘掌柜的赞许眼神，她正在计算一顶又一顶，一块又一块拿过来递出去的搓衣板，干发帽，心里默数着，一顶，两顶，三顶....

光是从她手中递过的干发帽就足有近百顶，更别说金娇娘和杜春雀处，不仅有干发帽，还有搓衣板呢。

付宁越卖越兴奋，嘴角快要翘上了天，恨不能长出八只手来卖。

临到收摊，她还舍不得走，若不是众人实在冻得受不住，一面跺脚，一面往手上呵气，她定要继续卖，通宵卖！

白月娘几人整日埋头搬货、理货，只晓得架上的东西越来越少，连一整个货架都清空了，至于外头究竟来了多少客人、今日到底卖了多少钱，却是谁也没顾得上算。

夜间回到家，几人才围着炭盆坐下，付宁便抱着账本坐了过来，笑着朝几人招手，催他们往跟前坐些。

“来，给你们算算，今日卖了多少！”

她也不用算盘，账本放在膝上，另拿出炭笔在空白纸上加加减减，不一会儿便报出一个数。

付守川震惊得手指被火苗呲了一下，烫得他一蹦三尺高：“多少？！”

白月娘忙朝窗外瞥了一眼，伸手捂住他的嘴，又将他往凳上按了按：“你小声些！踩个麻绳你当蛇，大惊小怪的。邻里邻居挨这么近，你还想嚷得所有人都知道？再说，阿满挣钱多，有什么好稀奇的？”

“四！.....”

付守川扒下她的手，赶忙压住嗓子，咬着牙小声道：“四十八两！一天呀！”

他这些年和白月娘忙早忙晚，也就存了四十两。

付宁抿着嘴唇，矜持地轻咳：“咳咳，也不是挣的四十八两，还有料子的钱呢！只一天的流水罢了！纯利，也只才十五两左右。”

当初开店时，价格调得虚高，折后差不多正好三成的利钱。

她说得轻飘飘，付守川却是直拍大腿，暗恨自己前十年走错了路，要是早早幡然悔悟行商去，不说大富大贵，却也吃穿不愁啦！

白月娘瞧不上付守川没见识，还想说话，却被付守川先一步捂住她的嘴：“你别说话，让我且乐一会儿呢！”

.....

一连三日，好物铺前的人便没有少过，最后付宁拿着账本一瞧，同样激动地捂住嘴巴说不出话。

卖出去的货物足有一百七十四两，最后算下来得了三成有余的净利！

也不枉她前期折腾那样久，也是让她拿到现阶段的大成果了！

一百七十四两到手，加上她手里原本就有十四两，还有魏峋借她的五十两，她已是身价过两百的小小富人了！

捧着装钱的小匣子，她凑近上前，缓缓将脸颊贴上去。这是什么味道？

富有的味道呀！

有了这笔钱，谁还怕过不好这个年？新衣服，新被子，新炭，新窗，新吃食，全新的大宋，我来啦！

在此之前，她现在还需去做最后一件事，那就是订货！

冬至三日，原本满满当当的库房已空了大半，要想往后一个月都不断货，吉贝布和木板便得再多订些。

冬日里节庆接连，工坊也免不了歇上几日，同一批货，总比夏日要多等些工夫。

这批料子得早早订下，给工坊留足赶制的日子，省得铺里的货卖空了，新货却还没做出来。

但……

“什么叫没货？！”付宁满脸急切地看着布行的掌柜。

掌柜嘴角早已急出两个大燎泡，哑着嗓子叹道：“唉，汴口闭了！我家运布的船堵在半道上，进不得退不得！货全都压在路上了！”

南边来的货物，多是经长江、扬楚运河进入淮河，再由泗州转入汴河，逆流运往汴京。

每年入冬，汴河上要起凌，官府便闭了汴口，等来年开春再开。各家布行都晓得这个规矩，加之逆流本就耗时难走，年年都要掐着日子，赶在闭口前把货运进京。

谁成想今年冷得早，汴口竟提早半个月闭了！

他家的船来得早，正巧困在最前头不能动。

如今商户们挨家挨户租车雇马，要去下游沿河的码头卸船拉货。

付宁从这家布行出门，又马不停蹄地去了周家布行。

老周嘴边虽没有燎泡，却也是紧绷着脸，与她前两日来时笑呵呵的样子判若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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