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雅尔台吉是在十月将尽时回到草原的。
他没有直接回自己的牧场,而是先去了盛京。这一路上,他走得不快。他一直在想,这件事到底该怎么跟皇太极说。他从小在草原长大,信的是长生天,敬的是刀和马。可那位坐在盛京宫城里的清帝,是他这些年真正畏惧的人。他记得皇太极第一次见他时,只问了一句话:“你部中还剩多少能上马的青壮?”那语气,像在问一栏牲口。所以巴雅尔台吉不敢说谎,也不敢藏着。他进了盛京宫城,在崇政殿偏殿候了半日,才被领进去。
皇太极正坐在案前批折子。
他今日穿了件石青色的寻常袍子,未着朝服。那袍子颜色素净,是盛京今年新贡的料子,领口压着一圈灰鼠毛。他的辫子梳得齐整,发间已有了几缕霜色,却更衬得他那张宽额高颧的脸愈发沉峻。他批折子时极专注,眉头微蹙,笔尖在纸上游得稳。巴雅尔台吉进去,先打了千儿,跪在案前。皇太极没抬头,只拿笔尖朝下首点了点,意思是说。
巴雅尔台吉没敢起。他咬了咬牙,原原本本地,把延安城外的事说了。从马世龙围城,到石彪求援,到他带兵解围,再到城头那一跪。最后,他那双被草原日头晒成深红的脸抬起来,望着皇太极,道:“皇上,圣女大人,就是沈家的女儿,沈知微。”
殿中先是一静。皇太极的笔,顿了一下。只见那笔锋含墨,将坠未坠。他慢慢把笔搁下,抬起头来。那双眼又深又黑,像这北地夜里结了一层薄冰的湖。他望着巴雅尔台吉,好一会儿,没有说话。殿中只听见炭盆里松枝“啪”地一响。
然后他忽然笑了。
“好。”他道,“好一个圣女。”
那笑从他胸膛里溢出来,不冷,甚至有些真切的欢畅。他道:“朕早该想到的。延绥那地方,十年生聚,一个女子能做成那样的事,哪里会只是沈敬修的女儿。她说天语,传天命,劝朕罢兵。朕还当她是草原上哪个老萨满的传人。原来是她。竟然是沈家那丫头。”
他站起身来,在殿中踱了几步。他个子高,步子大,走起来时,那件石青袍子的下摆一下一下地,像风里翻动的旗。他道:“朕长到今日,头一回,被人用天命二字牵着走了这么久。”
巴雅尔台吉连忙叩首:“皇上,圣女大人她绝无戏弄之意。她当年传天语,的确救了我们巴雅尔一族的命。草原上的人,都信她。她也是真心要保延绥。她……”
“朕没有要降罪。”皇太极打断他。他道,“她有本事,以一人之身,把草原、朕、延绥三头都拴在一根绳上。这是她的能耐。既然这是她的本事,那朕又何必生气呢,况且朕也最知道什么叫不得已。她若不是被崇祯逼急了,大约也不会在朕面前,把这出戏唱得这样足。”
他重新坐下。手指在案沿上一下一下地,像在盘算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朝外道:“传范文程。”
范文程进来时,已经听巴雅尔部的亲随说了个大概。他生得清瘦,穿一件半旧的青布袍,进来先给皇太极请了安,又朝巴雅尔台吉略拱了拱手。他垂手站在案旁,脸上不敢露出太多惊讶。皇太极道:“朕要下一道旨意。你替朕誊录,然后传檄各部,不得逾越。”
他沉吟片刻,道:“就写,朕已查明,护国天圣女之俗名,乃沈氏知微。圣女屡示天意,庇佑苍生,今已昭然,不可再以凡人视之。沈氏一门,世守圣女封地,有功于天,有功于大清。昭圣郡主的名号照旧,再加‘代天宣化’四字。延绥、宁夏二镇,为圣女香火之地,兵马不犯,钱粮自专。赐彩缎百匹,白银五千两,金玉如意各十对,紫貂皮三十张,东珠十颗。再赐黄绫华盖一顶,青罗伞两柄,各色仪仗一副。另拨工匠四十人,往延安,为圣女修一处行宫。礼部派正三品宗室,亲往宣旨。”
范文程提着笔,越记越慢。到“行宫”二字时,他到底还是停了。他抬起脸来,斟酌着道:“皇上,这……是不是给得重了?二镇钱粮自专,已是极恩。如今再修行宫,拨工匠,这阵仗,怕是连盛京的一些老王爷都赶不上。”
皇太极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重,却让范文程把头又低了下去。皇太极道:“谁让你替朕心疼了?沈知微那个人,你越跟她算小账,她越会防着你。朕偏要给足。给到她自己都不好意思再跟朕讲条件。给到她身上的‘圣女’二字,比她沈家女儿四个字还重。到那时,这西北不用争,也会自己往我们这边靠。”
他说到这儿,忽然冷笑了一下。那笑像刀锋从磨石上擦过去,轻而冷。他道:“再说了,她是圣女。她又不会嫁人,那便也没有子嗣。无嗣之人,朕急什么?她总归是要死的。等她死了,二镇自然还是要收回来。朕不信,朕的后代连一个内乱的延绥都收不回来,莫说二镇,便是再往西去,也能一寸一寸地拿回来。可只要她活着,只要她肯站在朕这一边,这西北和蒙古诸部,便不用再流一滴血。”
范文程恍然,低声道:“皇上圣虑深远。”
皇太极没再说话。他提起笔,在范文程拟好的旨意上,亲笔加了几个字。那几个字是满文,写得重,像要透过黄绫烙进谁的眼睛里。写罢,他道:“派礼部的人去延安宣旨。你挑个有眼力见的,到了那边眼睛放亮些。圣女若不肯跪,便不必跪。她既是长生天的圣女,那就我们就要给足圣女的排面。让去的这些个人都给朕把礼数做足了。谁敢给她难堪,便是给朕难堪。”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跟她说,朕想见她一面。往后若有机会,在草原上,或在她的延安。都行,她定。”
清使抵达延安的那日,天是灰的。
沈知微已经换好了衣裳。霜青色的长袄,袖口与领缘压着银线绣的卷草纹。外头罩一件月白披风,风帽半搭在肩后。王嬷嬷替她梳头时,手一直在抖。那支素银长钗,插了三回才插稳。沈知微望着镜中的人,忽然道:“嬷嬷,别怕。”王嬷嬷红着眼眶,低声道:“姑娘,那是清人。咱们真要去接吗?”沈知微道:“不是接。是见。”她说完,自己把披风的带子系紧了。指尖在带子上一绕,很稳。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从昨夜接到城外游骑回报,说清使仪仗已到三十里外时,她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像有人在她心口按了按。她知道这道旨意迟早会来。巴雅尔台吉那张嘴,回草原后,是瞒不住皇太极的。她甚至早就想好了,若清帝要问责或者质疑,该怎么周旋。可她没想到,人会来得这样快。而且来的不是一队传令兵,是一整支行辕。礼部宗室为正使,正三品衔。仪仗、驼队、随行工匠,浩浩荡荡。这哪里是册封,这分明是来坐实“圣女”之名的。皇太极要把她沈知微,把延绥,把这一整片西北,都明明白白地,钉在大清的那面旗下。
城门外,王二已经带人列了队。他今日也穿了身齐整些的甲,可脸上的胡茬还是没刮。他见沈知微出来,上前低声道:“姑娘,要不我替你接。你在府里等着便是。”沈知微摇头:“这事可躲不得,越躲,便越生疑。”她说着,望了一眼城外。那清使的队伍,已经从官道尽头的薄雾里,一点一点地,显出来了。
明黄旗号、黄绫、箱笼、还有那顶黄绫华盖。
沈知微望着那顶华盖,忽然就觉着,自己像站在一个巨大的戏台下面。台上的人,锣鼓喧天,把“圣女”两个字唱得满世界都听得见。而她,这个被架上戏台的人,连个退场的地方都没有。
清使到近前,翻身下马。
那是个会拿捏分寸的人。约莫五十来岁,面皮白净,蓄着一部半灰的须。他双手捧着黄绫诏书,目不斜视,朝沈知微走来。他身后两个小校,捧着礼盘。盘上覆着红绸,只露出几点金玉的光。清使在沈知微面前站定,声音不高不低,稳稳地道:“大清礼部宗室,奉皇帝谕旨,特来宣旨。请昭圣郡主,跪接。”
他用的是“昭圣郡主”而不是“圣女”。“昭圣郡主”是清帝给的封号。这一声,是试探。他要看看,这所谓的圣女,到底肯不肯跪。跪了,便又是大清的臣了。不跪,他也有后话要说。
沈知微没动。
她静静地望着他。那清使也望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灰扑扑的天色底下,碰了一下。沈知微知道,这一跪,不是跪一道旨意。是跪给城上城下几千双眼睛看的。这满城的人,昨日看见蒙古台吉跪她,今日再看她跪清使,那她这十年的经营,便又得多出一个“降清”的钉子了。可若不跪,便是当众与清使对峙。这清使大老远来,又带着那样厚的赏赐,若讨了个没脸,清帝会不会翻脸?巴雅尔部的兵,才刚走。她赌不起。
可她还是没动。
她不是不想跪。她是知道,自己不能跪。她如今不光是沈知微了。她是长生天的圣女,是草原诸部最尊贵的人,她的影响力不夸张的说,在草原诸部方面,已然是和清帝平起平坐了,在被那巴雅尔台吉当众一跪一喊后,她已经没有办法再退回到“沈家女儿”那层壳里去了。
她只能往前走。往那个被他们喊出来的“圣女”上走。走到连她自己都必须信的地步。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气从鼻间进去,冷得她喉咙发紧。她缓缓抬起眼来,望着那清使。然后她开口了。
那是非常自然的满语,带着神明使者也有的自信与傲慢。
“我是长生天的代表。”她道。声音清而平,像这延绥的秋天从城头刮过去的风,“是长生天的嘴,是长生天的舌。天子的命令,我不应当跪着接。这不合礼数。我先是圣女,而后,你的皇帝才册封我。不是我受了大清的册封,才变成圣女的。”
她的满语,说得比他更准,更稳,更带一丝火气,仿佛是对人间天子礼数的不满。
清使的目光变了。短暂地,暗了一下。
他捧着黄绫,僵了片刻。他原以为,这女子再如何硬气,也不过是个边镇之女。清帝亲旨,正三品宗室宣诏,黄绫华盖,银箱金玉,这样的排面压下来,她总该跪一跪。只要她跪了,这“圣女”便成了大清的臣。可她没有。她不仅没有,还用满语,用他大清的话,把“长生天”三个字,立在了大清皇帝之上。
这哪是什么边镇之女。这分明是早就把局都看透了的人。
他慢慢收回手,又慢慢弯下腰。那弯得慢,像有千斤重。他非常诚恳客气的赔罪道:“是。圣女大人说得是。是臣疏忽了。”
他说完,单膝跪了下去。而他身后的人,也呼啦一下,全跪了。小校,骑兵,匠人。几十口箱子旁,黑压压地伏了一地。城上城下,延绥的兵,延安的民,连王二,都看得怔了。
那清使仍跪着,把黄绫高高举过头顶。沈知微望着他。她抬手。那手很稳。她接过黄绫。黄绫入掌,温凉温凉的,像一片被捂了很久的、带着体温的绸。
她道:“起来吧。圣女的礼,不兴长跪。”
那清使这才起身。他退到一旁,垂首立着,恭敬。可沈知微看得分明,他垂下眼时,那眼底,有惊,有惧,也有一丝淡而冷的、来不及掩去的精光。这精光叫沈知微后背发凉,她接下了这旨意,她撑起了这排面。可她也知道,从今日起,这延绥,再无一个能说她沈知微只是沈家女儿的人了。
她捧着那黄绫,转身,朝城里走。那顶黄绫华盖被人展开,高高擎在她身后。风从北边来,把华盖吹得鼓胀,像这灰扑扑的天底下,忽然开了一朵浓而沉的金色的花。
而城门另一头,一个人也正勒马望着她。
是那是不远万里从南京赶过来的史可法。他远远地,望见了那一幕。望见她始终挺直的脊背,望见那满地的清使朝她跪下。望见那顶华盖,像一面金色的囚笼,又像一道金色的高墙。他站在风里,心口发凉。他忽然就不知道,自己这一趟,到底该拿什么来和这个女人说了。
沈知微没有看见他。她只是捧着那黄绫,一步一步地,走进了延安的城门。风卷起她的披风,像一面没有字的旗。她的脸,在黄绫与灰天之间,白得像这深秋里最后一层霜。霜下面,是她自己都不知道还能撑多久的、静而深的心。
史可法是在第二日进城的。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骑一匹老而稳的枣骝马。身后只跟了四五个随从,风尘仆仆,像几个过路的行商。他递了名帖。沈知微在前堂见他。
茶是王嬷嬷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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