敌军抵达延安城下,是在十月初九的黄昏。
沈知微站在北门城楼上,望着那条从东边官道上漫过来的黑线。那黑线起先只有一线,像一道被风吹斜了的浓墨。后来便越来越宽,越来越厚,马蹄声、车轮声、甲叶撞击声混成一片,从东边沉沉地压过来。旌旗在暮色里翻卷,红的、灰的、蓝的,像一摊打翻在天地交界处的、脏污的水。万余人的队伍拖出去好几里。前队已经到了城外五里的土坡下,后队还隐在官道尽头的薄雾里。
她今日穿的是件灰鼠里子的玄色斗篷,领口被风吹得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只有那双眼睛露在外头,清亮,沉静,像这城头经年不化的霜。斗篷底下,是半旧的月白窄袖衫,腰里系着条青布带。没有珠翠,没有环佩,只在腕上,用红绳系着一截极小的、已经磨得发亮的木片。那是秦锐有一年从北边带回来的。她从不摘。
王二站在她身后,手按着刀柄,没说话。他今日套了件旧皮甲,肩头的甲片掉了两颗,用麻绳草草绑着。脸上的胡茬子已经好几天没刮了,黑森森地,把他那张本来就黑的脸衬得更沉。城头上守垛的兵丁们也都屏着气。有几个年轻后生,握着枪杆的手指节发白。孙五从城楼后头上来。他走路时右腿有些跛,那是前些年打流寇时落下的旧伤。他低声道:“姑娘,三边的先锋已经在北门外扎营了。山西的人在西边。他们不像要围死南门。南边还敞着。”
沈知微没回头。她望着城下那片越来越近的黑压压的人马,道:“南边不围,是要留路。吴甡不想把咱们逼到绝处。他是要逼咱们自己走。”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自言自语,“可这延安,是我的。我哪儿也不去。”
王二道:“姑娘,先下去吧。天黑了,风凉。”
沈知微没动。她道:“再等等。让我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城下的兵马在距城两里处停住了。几骑从阵中出来,沿着护城河外的土埂来回跑动,像在丈量距离。然后便有人开始搭帐篷,打桩子。三边的人手脚极快,不到半个时辰,北门外已经立起了一大片营帐。那些人穿得五花八门,有披着抢来的绸缎袄子的,有只套着件破号褂的。马世龙的那杆大旗插在营前,旗面上溅着几点发黑的血。山西的人慢一些,但也已经圈定了西边那一片缓坡。他们的兵穿得齐整些,清一色的灰布袄子,肩头有补丁,却洗得干净。几股炊烟升起来,被晚风一吹,散得满坡都是。
沈知微道:“他们今晚不会攻城。赶了那么远的路,得先喘口气。传话下去,今夜城头留三班。弓箭手别下墙。火油搬到垛口边上。谁也不许点灯。烧火造饭,都在城墙根底下,烟子别冒出去。”
命令一道道传下去。城头上安静下来,只有刀鞘偶尔碰着垛口的声音。天彻底黑下去后,城外的敌营里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火把。那火光从北到西,围成一个大大的弧形,像半条被按在地上的、烧红了的锁链。沈知微在城上站到深夜。风从北边来,刮得她斗篷猎猎地响。王二劝了几回,她都没下去。直到耿四平带着弓手们把箭囊都码齐了,她才慢慢转过身来。
“明日天一亮,马世龙的人会先来叫阵。”她道,“王二,别让人出城。谁骂都别出。守住城才是正经。”
第二日,天还没亮透,城外便响起了鼓声。
那鼓又急又闷,像从地底下翻上来的。沈知微上城时,见城下已经聚了一队人马。当先的是个黑甲将军,骑一匹黄骠马,手里提着一杆长枪。那人生得极壮,满脸横肉,左眉上一道刀疤从额角斜斜划到眼皮。他身上的甲也不齐整,左肩披着铁片,右半边却只挂了块熟牛皮,上头还沾着不知是人血还是马血的黑印。那是马世龙。他身后跟了百余骑,都举着火把。马世龙勒住马,朝城头望了一眼,忽然把长枪往上一指,吼道:“城上的人,给你们一炷香!把沈敬修、沈知微绑了,送出城来!本将军饶你们不死!若是不然,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那声音又粗又厉,在晨风里传出去老远。城头上没有一个人应声。几个年轻兵卒咬着牙,攥紧了枪。王二按着刀,只冷冷地望着。马世龙见城上没动静,又骂了一阵。那话一句比一句难听。从沈敬修“投清卖国”,骂到沈知微“背主事虏”,又骂到延绥全军“认贼作父”。他嗓门极大,骂得急了,唾沫星子都飞出来。他身后那些兵,也你一声我一声地跟着起哄。那声音在城下滚成一片,像一群饿极了的狼在围着羊圈打转。
沈知微站在城楼最高处,神色漠然。马世龙那些话,她像根本没听见。
“耿四平。”她偏过头。那语气平静得不像在战场上,倒像在府里问一桩极寻常的数目,“这距离,你射得中吗?”
耿四平把一支箭在指间转了转。他今日穿了件青灰色的棉甲,领口磨得发毛。他的手指又细又长,指甲剪得极短,被弓弦割出的旧伤结着一条条暗红色的线。他眯起眼,朝城下望了望,道:“站前排的,末将能十中七八。那马世龙骑在马上,有六成把握,能把他射下来。”
沈知微点了点头:“那就射。”
王二忙道:“姑娘,若射不死他,怕是要激得他强攻。”
沈知微道:“他今日来,本就是要攻的。我不射他,他骂完了,照样会叫人扛梯子。倒不如先让他知道,这城下,不是他撒野的地方。”她顿了顿,又道,“箭,咱们不缺。射出去,再搬新的上来就是。”
王二不再多言。耿四平抽箭,搭弦。他的眼睛微微眯起,整个人像一尊被风吹得极稳的石像。那弓慢慢张满,箭尖对着城下马世龙那匹黄骠马。风从北边来,不大不小。他等的就是这一阵。
“嗡”的一声,箭离弦而去。
城下马世龙还举着水囊在骂。那一箭不偏不倚,正射在他右肩上。马世龙整个人往后一仰,水囊脱手,翻落马下。城下那队人马霎时乱作一团。沈知微在城楼上,声音不大,却清:“放。”
一声令下,城头弓弦齐响。箭矢如雨,铺天盖地地朝城下泼去。三边的人还在忙着扶马世龙,箭已经到了。前头的骑兵一个接一个地栽下马来。后头的想跑,可人挤着人,马踏着马,越跑越乱。只片刻工夫,城下那片土坡上便横七竖八地躺满了人与马的尸体。马世龙被几个亲兵架着,连滚带爬地往营里逃。那杆长枪就丢在护城河边上。枪杆上还挂着他那顶飞了的铁盔。
沈知微望着城下,道:“再追一轮。”
箭又飞出去。这一回落得更远。那些没被第一轮射中的溃兵,又被这阵箭雨追了一程。惨叫声从城下传上来,像被风撕碎了的、断断续续的破布。有人在爬,有人在滚,有人伏在地上把脸埋进土里,浑身发颤。直到他们逃出射程外,城上的箭才慢慢停了。
王二放下刀,往城垛上一靠。他方才数着,就这两轮,少说射出去两千多支箭。他朝城下那满地白花花的箭杆望了一眼,又回头看了看身后的箭车。那箭车上的箭囊,还堆得冒尖。几个弓手正从箭车上取箭,把空了的箭囊重新装满。那箭车是沈知微早年间画了图样,让工匠照做的,上下三层,每层能搁四十个箭囊。王二凑过去,又朝城楼底下望了望。城楼下的空地上,还有十几辆这样的箭车,用油布盖着。再往后,那城墙根底下的武库门半开着。里头黑黝黝的,像一张深不见底的大嘴。
“姑娘。”王二还是没忍住,“这箭,到底备了多少?”
沈知微道:“够你把手底下的弓手,轮着射上一个月,不带重样的。”
王二听了,半晌没说话。他打了半辈子仗,从没见过哪座城能这么阔气。他忽然想起从前在延安协剿营时,每回出战,箭矢都是数着发的。一人十支,多了没有。沈知微那时便总说,日后要是有条件,要让每个弓手背满三壶箭。他当时只当是句宽心话。如今才知道,她这话是认了真的。
城外的叫骂声,从那日起,便再也没断过。马世龙肩上的伤养了几日,又来了。他不再靠得那样近。他坐在马上,远远地,隔着箭矢够不着的地方,朝城上骂。他身后那些人,也学会了。他们日夜轮着,在城外点着篝火,拿着不知从哪儿找来的破鼓破锣,敲一阵,骂一阵。他们不攻城。他们只是围。像一群飞不进来的苍蝇,绕着延安城嗡嗡地转。
而城外的那些庄子,便遭了殃。那些没肯进城的乡绅,此时想进,也进不来了。三边的人像蝗虫一样,把城外的村子一座一座地趟过去。有粮抢粮,有衣抢衣,见着女人便拖,见着年轻男人便说是延绥的探子,拖到野地里就是一刀。那刘乡绅到底还是被抢了。他带着家仆从城门口回去后,只一夜,三边的人便到了。他家的粮窖被撬开,几十年的积蓄,连同那满院的细软,全被搬了个精光。他本人被人倒吊在家门口的老槐树上,逼问延绥到底给了他多少好处。等他被放下来时,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了。后来,他爬到了延安城下,在护城河边上哭着喊“沈小姐救我”。城上的人没有应。不是不想应,是城外三边的游骑就在不远处,谁也不敢开城门。那刘乡绅的声音从午后喊到黄昏,最后被一个路过的三边骑兵一刀削去了半个脑袋。那脑袋滚进护城河里,染红了一小片水面。
城里的人,都看见了。也都听见了。那些当初进了城的,站在城墙根底下,面如土色。有人拍着胸口,低声庆幸:“幸亏当时进城了。幸亏听了沈姑娘的话。”也有人默不作声,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把门用木杠顶得死死的。还有些,偷偷在家里给沈知微供了长生牌位。那牌位上写着“延绥沈氏女”。后来沈知微知道了,只让人去悄悄撤了。可撤了,他们又供上。那香火便那么断断续续地,在这围城的日子里,一日一日地烧了下去。
可人心,到底不是一面墙。围城的日子久了,该裂的地方,还是要裂。
那日晚上,周慎行来找沈知微。他眼睛红红的,像熬了几宿。他道:“姑娘,城外的粮,已经被三边的人祸害得差不多了。咱们的粮,到底还能撑多久?若再这么围下去,城里的人,怕是要稳不住了。西边吴中丞的人马还在,咱们是不是该派个人,去跟他递个话?他要粮,咱们可以给。他要军械,咱们也能匀。总比这么耗着,让三边的人天天在城外放火杀人强。”
王二在一旁听了,当场便道:“姓周的,你说什么浑话!那吴甡跟马世龙是一路货!你这个时候去递话,不是把脖子往人家刀下送?”
周慎行涨红了脸:“那依王头领的主意,便是把满城的人都拖在这城里,陪着三边军一起耗?城外的庄子已经烧完了!再围上月余,城里的柴火都不够!到时候,不用三边的人打,咱们自己先饿死了!”
王二还要再说,沈知微开口了。她道:“好了。”
只两个字,堂中便静了。她望着周慎行,道:“吴甡那头,我自会派人去。但不是现在。现在去,他只会狮子大开口。我要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教他知道,延安不是他嘴里的一块肥肉。”她又转向王二,“城里的柴火,从明日开始,按户配给。你带一队人,把西城那几处没人住的空院拆了。那些旧梁、破窗,能烧的,都分了。日子是会难,可还没到要出去求人的地步。”
周慎行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话。王二也黑着脸,不再作声。沈知微望着他们,像望着一盘已经有些松动、却还不至于散架的棋。她道:“都去歇着。城外没打进来之前,谁也不许先乱。”
等人都走了,她才慢慢坐下。灯花跳了一下。她望着那点微弱的光,忽然就想起父亲还没醒。城外那些骂声,还在风里一阵一阵地传进来。她闭上眼,在心里道:“沈知微,你要稳住。城没破,人没散。还没到认输的时候。”
可马世龙,不想再等了。
第二日,天刚亮,三边军的营地里忽然就动了。不是前几日那种小打小闹的试探,是整营整营地往前压。北门外的土坡上,黑压压地列开了阵。三边的人,能上阵的全上阵了。有些身上还缠着绷带,有些手里只拿着一杆削尖了的木棍。马世龙骑在马上,右肩还吊着,用左手指着城头,声音嘶得厉害:“今日,不破延安,老子马世龙就死在城下!”
他一声令下,三边军便朝城墙扑来。没有章法,不讲阵型,就是一股一股地往上涌,像决了堤的泥水。云梯不够,就十几个人抬着一架梯子往上架。护城河上,搭满了不知从哪儿拆来的门板与房梁。城头箭如雨下。沈知微站在城楼最高处,身后就是那排箭车。弓手们轮着上前,射空一壶就退后,后头的补上。那箭,真的像不要钱一样,泼水似的往下落。城下的人倒了一片又一片,可后头的,竟还踩着尸体往前冲。
“火油!”王二吼。
几口大锅早就架在城上,里头的油已经烧得发黑。有兵卒抬着锅,顺着城墙往下一泼。那油浇在云梯上,浇在人身上,惨叫声还没起来,耿四平一支火箭已经射了下去。城下“轰”地烧了起来。火油窜起来几丈高,把半面墙都舔红了。那些三边的兵,一个个浑身是火,在城下打滚,嚎叫,最后缩成一团,不动了。
三边军,退了。可只退了一炷香的工夫,又上来了。
这一回,他们学聪明了。把云梯拆了,换成从城外拆来的几根极粗极高的房梁,上头钉满了横木。几十个人推着,贴到了城墙上。刀枪从垛口刺下来,他们也不躲,只死命地往上顶。城头有兵卒被这梁子一撞,整个人从城头翻了下去。王二红了眼,带着人从城上往下扔滚木。那滚木又粗又沉,砸在梁上,把梁子砸得直晃,底下的人被压翻了一片,可那梁子,还在往上支。
沈知微没说话。她只望着城下。她的脸色白得厉害,像这城墙上被火熏出来的霜色。可她的眼睛,没有眨一下。她道:“石头。”
耿四平带着人,把早就码在城头的礌石,一块一块地,朝那几根梁上砸。那礌石有些足有磨盘大,砸下去,梁子折了,人也碎了。城下的惨叫声,像从地底翻上来的、永远不会停的浪。那梁子到底没能起来。可东边,又有一段城墙被架上了梯子。几个三边兵已经爬到了垛口边上,被守城的兵卒一枪一个地捅了下去。有个延绥兵,被一个冲上来的三边兵抱住了腰,两个人一起从城上坠了下去。落下去时,那延绥兵还喊了一声。那声音在半空里断了,像被风生生撕成了两半。
从早晨,到午后。又从午后,打到日头偏西。
城下尸积如山。城上,也死了一地的人。王二身上已经不知道挨了几下,半边甲都散着。耿四平的手指,被弓弦割得鲜血淋漓。孙五的一条腿被流矢擦去了一块肉,走路都瘸了。城头的火油已经烧干了三锅。箭还在射。可谁也不知道,还能再撑多久。
就在这当口,西边,响了。
山西军终于动了。他们列着队,从西边缓缓压了过来。旌旗如云,刀枪如林。他们走到距城三里处,便停住了。然后,阵中忽然分出一条道。几骑从那条道里出来,朝北边三边军的侧翼,慢悠悠地逼了过去。那架势,像在等一个收网的好时候。
王二扶着垛口,满脸是血,望着那片山西军,道:“吴甡这狗日的,到底要干什么?都打成了这样,他还在等什么?”
沈知微也望着。她的嘴唇已经干裂了,风一吹就渗出血来。她道:“他在等咱们输。等咱们撑不住,他才好进来,捡最软的那块肉吃。”
她话音刚落,北边忽然传来了一阵声音。那声音远而沉,像有千万面鼓从草原的方向同时擂响。城上的人都惊了。他们朝北望去。北边的天已经暗下来了。可那暗里,有一条极长极长的线,正在慢慢变粗,慢慢变近。
是骑兵。
马蹄声越来越近。那声音不像三边军冲锋时的杂乱,也不像山西军列阵时的齐整。那声音是一整片,像大河的冰层在春天崩开,像整座草原从北边倾泻下来。无数骑影从暮色里钻出来。当先的是一面旗。那旗旧而破,像在草原的风雪里飘了十年。可它还在。旗上的纹样,沈知微认得。
是巴雅尔部的旗。
那些骑兵冲近时,第一波不是刀。是箭。他们的弓极硬,射得极远。箭矢从马前飞起,遮天蔽日,像一片从北边压过来的黑云。那云先落在三边军的后阵。三边的人还没回过神,便已经被射穿了一大片。紧接着,蒙古骑兵齐声发喊。那喊声从几千人的喉咙里一起滚出来,像草原上起了雷。他们催马冲入三边阵中,弯刀在暮色里划出一道道冷亮的光。三边军本就已经在城下耗了一整日,死伤过半,此刻被从后路抄来,连像样的抵抗都组织不起来。溃兵像被风卷起的沙,四散奔逃。可那骑兵太快了。他们分作数股,左右包抄,把逃得最快的也追上去,从背后一刀放倒。
与此同时,山西军也被冲了。
吴甡的阵脚还没稳住,蒙古骑兵已经到了眼前。那些灰布袄子的山西兵,举着枪想结阵,可那马来得太快,枪还没端起,弯刀已经削到了肩上。山西军的阵像纸糊的一般,被蒙古骑兵一趟冲过,便碎了。吴甡被亲兵护着,朝西边拼命跑。这一回,他的运气不错。蒙古骑兵追出去一程,便折回来收拾残局。吴甡带着几骑,连滚带爬地,逃回了山西方向。那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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