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灼灼这几日走到哪里,都带着新帝。
于她而言,赵国骤生内乱,宗室、大臣并不信她。三万骑兵是为威压,而两岁的小皇帝则是她发号施令的法统与倚仗。在这个非常时期,刘灼灼不放心把他交给任何人。
同样,新帝自己不肯离开她。
这么小的孩子对元翼其实还没什么印象,更不知道为什么这些日子天安殿里的人总是很多人说话。他只知道原先熟悉的人突然少了许多,外面又总有甲叶、马蹄和吵闹声。夜里惊醒几次以后,便认准了刘灼灼。
白日里要她抱,午睡时要睡在她身边,连夜里也不让乳母来接,攥着她不松手。
于是这日一早,薛利来东庑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新帝趴在刘灼灼膝上,刚刚睡醒,头发乱成一团。
刘灼灼偏着头,任薛利替她往颈侧涂药。
那药是薛利昨夜折腾出来的。
不知道他从哪里翻了几张旧方,又把军中治刀伤的药材挑挑拣拣折腾了一遍。质地透明,气味清冽,只是抹上以后要晾上一阵,等药膏干透才能覆衣。
薛利低着头,指腹沿着那道极淡的伤痕慢慢推开药膏。
“你昨晚不是说薄薄一层就行?”
“臣改主意了。”
刘灼灼看了他一眼。
薛利面不改色。
刘灼灼正想说话,膝上的小皇帝忽然醒透了。
孩子揉揉眼睛,抬头一看是她,立刻伸出两只手。
“抱。”
“等——”
刘灼灼只来得及说一个字。小皇帝已经整个人扑上来,两只胳膊熟门熟路地环住她的脖子。
刚刚抹好的药膏被他的小手结结实实蹭掉一大片。
薛利脸色立即沉了两分。
小皇帝毫无察觉,把脸埋进刘灼灼肩窝,还舒舒服服蹭了一下。
薛利盯着那片被蹭得斑驳的药,看了很久。
刘灼灼忍着笑。
“算了。”
薛利面无表情。
“再抹就是了。”
他抬眼,目光先落在新帝抱着刘灼灼脖子的两只小手上,又移到孩子那张与元翼多少有几分相似的脸上。
半晌,他才冷冷道:
“他每日都这样?”
刘灼灼听出他那点莫名其妙的不痛快,反倒故意把小皇帝往怀里托了托。
“不然呢?两岁孩子还能自己走遍宫城?”
薛利沉默。
刘灼灼看着他。
“你跟一个孩子较什么劲?”
“臣没有。”
“哦。”
薛利重新拿起药盒。
小皇帝却还搂着刘灼灼不肯放。
他忍了一会儿,终于道:
“将军如今去哪儿都要带着他?”
刘灼灼脸上的笑意稍稍收了些。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孩子。小皇帝已经开始玩她衣领上的系带,完全不知道自己如今值多少人的性命。
“当然。”
刘灼灼伸手把他的手从衣带上拿下来。
“我要让所有人都看见,他活着,而且活得很好。”
这话说得在理,薛利也没有脾气。
刘灼灼抬起头正色道:
“平城在我们手里,不代表赵国在我们手里。”
“河东、河北、燕地的那些人,现在等着我们杀了元氏幼主,改旗易号。”
她摸了摸小皇帝肉嘟嘟的脸颊。
“只要这个孩子还日日在我怀里吃饭睡觉,他们就师出无名。”
薛利没办法反驳。三万骑兵控制不住赵国,而眼下这个非常讨他厌的孩子可以。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在新帝终于肯松开手以后,把那片被蹭掉的药重新抹了一遍。
比方才更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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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城的消息显然已经传了出去。
尚书台送来奏报。河东有镇将上表,问南平王究竟如何战死。河北两郡暂缓了本月粮运,说京师“兵变未明”,须待朝廷另下明诏。燕地更直接,有人打出了“奉迎幼主,清君侧”的旗号。
刘灼灼看见“清君侧”三个字时,正抱着新帝坐在龙案侧边。
孩子在她怀里坐不住,伸手去够案上的镇纸。
刘灼灼把镇纸挪远。
新帝又去够她的辫子。
她索性把辫子绕到肩后。
“清君侧。”
刘灼灼轻轻重复了一遍,嘴角甚至带了点笑。
崔宏却一点也笑不出来。
他这些日子明显老了许多。元翼暴崩、太子横死、元嵩战死,平城又被北地军强占,眼下朝廷还能坐在一处议事,已经是用细线吊着。
他把另一份奏报推到刘灼灼面前。
“这还只是第一个出头的人。”
“再过几日,消息传得更远,只会更多。”
刘灼灼没去拿。
新帝终于够到了她的一缕头发,专心缠在手指上。
她任他玩着,问:
“他们要清谁?”
崔宏脸色更难看了。
“大将军何必明知故问。”
“大行皇帝尸骨未寒,北地数万骑兵便入平城,南平王又死在乱军之中。”
他说到这里,胸口起伏了一下,到底还是压住了怒气。
“诸镇若一点疑心都没有,反倒怪了。”
刘灼灼点点头。
“有道理。”
说话间,刘灼灼终于把自己的头发从新帝手里救出来。
“所以得让他们知道,平城还姓元。”
“陛下还是大行皇帝的儿子。”
她说这话时,顺手摸了摸新帝的头。小孩与她亲,还拿脸蹭了蹭她的手。
“至于我——”
她刚要继续,殿外忽然有人快步进来。
“太后,大将军。”
来人躬身。
“秦使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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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景略的国书写得非常客气。
秦使站在殿中,双手奉书。
慕容徽听着内侍念到:
“赵主骤崩,诸王构难,安北将军刘氏抚定京师,保全幼嗣……”
她侧过脸,看了抱着新帝的刘灼灼一眼。
刘灼灼倒没什么反应。
薛利却抬了抬眼。
安北将军。
姚景略根本没有承认赵国刚刚授给刘灼灼的“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在秦王的国书里,她仍然只是秦国的安北将军。
是秦臣。
国书继续往下读。
秦国愿承认阳平王继赵国宗祀,并承诺不在幼主临朝时出兵征伐,但条件写得堂堂皇皇——
赵国奉秦为正朔,岁时朝贡,阳平王入长安朝觐,以结两国之好。
崔宏的手已经按在膝上,用力得发颤。
所谓“朝觐”,谁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而刘灼灼若仍是秦国安北将军,那么今日发生在平城的一切,也就都可以被重新解释成——
秦将平定赵国内乱。
刘灼灼等内侍读完,才笑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新帝,孩子这会儿又困了。
“秦王倒替我安排得很妥当。”
秦使低着头。
“大王素来器重将军。”
刘灼灼笑了一下,转向殿内跪着的崔宏等人。
“诸位都看到了。”
她朗声道。
“秦王要赵王入长安。”
“要赵国奉秦正朔。”
“我仍做安北将军。”
她发声完全动用丹田之气,把怀里的小皇帝都给震醒了。她没说一句,秦使的脸便黑一点。
“我本败军之将,受先帝知遇之恩。如今危难之际,更不可将神器假手于人。”
这话说完崔宏都不由抬头看刘灼灼的神情。知遇之恩说得冠冕堂皇,可联想起元翼与刘灼灼的私情,又实在诡异别扭。
刘灼灼要的就是这一刻。
赵国的人可以恨她,可以疑她,甚至可以恨不得立刻把她从大将军的位置上拖下来。
可他们更不愿意赵国变成秦国的属国,不愿意把元翼最后的幼子送进长安当人质。
刘灼灼继续肃然道。
“秦国现在就在西边看着。”
“今日诸镇若各自起兵,说是清君侧;明日秦军过河,他们准备如何抉择?”
她伸手按住国书。
“是先来平城杀我,还是先替赵国守住国境?”
殿中一片沉默。
崔宏微不可闻地吐出一口气。
他显然仍然不喜欢刘灼灼,甚至比昨日更加忌惮。可眼下他也不得不承认,她说得都对。
赵国内乱越久,秦国就越有机会。
崔宏抬起头。
“臣等自当辅佐陛下,奉太后之命。”
刘灼灼点头,他终于开始和自己谈同一件事了。
“劳烦尚书省拟诏。告诉那些清君侧的人——”
刘灼灼低头替阳平王拉了拉衣襟。
“秦王要陛下入长安。”
“若还认这个皇帝,就先把刀口朝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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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使未达到目的,自然脸色不快。不过临走以前,另外递上了一封信。
信封没有官印,只在封口处压了一枚极小的私印。
使者躬身。
“大王还有手书一封。”
“只请刘将军亲启。”
刘灼灼接过来。
薛利就站在她身后,目光在那封信上停了一瞬。
慕容明注意到了,他侧过脸,看了薛利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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