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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卷四

第一通朝鼓落定的时候,萧珩已经站在御书房门口了。

他换了一身玄色常服,没有穿龙袍,腰间的玉带是素的,没有镶金嵌玉,衣襟上用银线绣着暗纹的云雷纹,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他站在那里等内侍把最后一份折子收进奏匣里,目光越过御书房前的石阶望向前方那座大殿的飞檐。

飞檐上的脊兽在晨光里镀了一层薄金,其中一只獬豸的角尖碎了半寸,是上个月雷雨天被劈掉的。

他盯着那只碎了角的獬豸看了两息,然后迈步走下了石阶。

大殿里百官已经到齐了。文官列左,武官列右,按品级从前往后依次排开,衣冠肃整,呼吸声被压到了最低,殿内安静得能听见梁柱间微风穿行的声响。

殿中央的丹陛上那把空着的龙椅在他进来之前面朝着下方,椅背上雕刻的九龙在晨光中层层叠叠地凸起着,像是正在从椅背的木料中往外生长。

萧珩登上丹陛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他走到龙椅前面没有立即坐下,站在那里环视了一圈殿下的百官。

他的目光从那排文官的头顶上扫过去的时候在第二列第三人的位置停了一瞬——礼部尚书杜文清正低着头站在那里,双手拢在袖中,姿态恭谨而闲适。

他的嘴角微微向上弯着,那弧度不大,但落在萧珩眼里像是被人用炭笔在嘴角处额外添了一笔。

然后是武官列。镇北将军周戎站在右列最前端,身量魁梧,甲胄在身,腰间悬着一柄镶玉的佩刀。

他站在那里跟旁边几个武将低声说了句什么,嘴角也带着笑,那笑意在武将的粗豪之中显得格外自在。

萧珩收回了目光。他在龙椅上坐了下来。

"众卿平身。"他的声音不高,但殿内太安静了,每一个字都像是石子投入井中,从丹陛处向殿门方向一圈一圈地荡开。

百官起身的时候衣料摩擦的声响汇成一片窸窣的潮声。萧珩等那片潮声平息了,才再度开口。

他没有拿奏章,没有看任何人,声音平平地像是随口在说一件今日天气不错的事。

"朕登基五载,倚重诸位良多。但五载以来,朝中有些位子坐久了人难免倦怠,朕替他们换换地方,也好叫他们松快松快。"

殿下的呼吸声在同一瞬间齐刷刷地轻了一度。萧珩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正在从不同的方向汇聚到他身上——试探的、困惑的、警觉的、还有那些还没来得及把表情从"看热闹"换成"轮到我了"的迟钝目光。

他没有停顿,把第一句话继续往下说了。

"礼部尚书杜文清,年事已高,朕体恤老臣,着你迁往陵台守墓。明日启程,不必入朝辞行了。"

殿下安静了大约半息。然后杜文清从队列中抬起了头。他那张保养得宜的脸在晨光中微微泛白,嘴角那层自矜的笑意还挂在原处,但底下的肌肉已经僵住了,看起来像是一张被捏住了边缘的面具。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他前面站着的礼部侍郎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肘。杜文清咬了咬牙,终究没有开口,撩起衣摆跪了下来。

"臣……领旨。"

他说"领旨"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里有一丝极细的裂缝,像是冰面上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了一下,裂纹细碎地蔓延开却还没有崩裂。

萧珩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了,像是看一件已经处理完了的事情。

"镇北将军周戎。"他叫到了第二个名字。

周戎从武官列中上前一步。他站出来的时候靴底在殿砖上落得格外重,咚的一声闷响,像是在用一种不会犯错的方式表达着某种态度。

他抱拳行礼的时候声音洪亮:"臣在。"

"北境苦寒之地缺一位守将,你替朕去镇着。"萧珩的语气仍然平平的,像是在说"今日午膳多加一道菜"一样随意,"明日点兵出发,不必耽搁。"

周戎抱拳的手在半空中悬了一息。他的目光从抱拳的指缝间抬起来,直直地看向丹陛上方。

萧珩迎着他的目光看回去,两个人的视线在殿中交错而过的那一瞬,周戎的眼睛里有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怒意,是一种被事先安排好的棋局被人掀了桌子之后那种短暂的茫然。

"臣……"周戎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北境苦寒,臣麾下三军粮草辎重——"

"朕会让户部单拟一份调拨章程给你。"萧珩说,"退下。"

周戎的嘴唇抿紧了。他的拳头在袖中攥了一下又松开,然后他退了回去。他退回去的脚步比站出来的时候慢一些,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并不确定能否落稳的冰面上。

殿下开始有人交换眼色了。那些眼色很隐蔽,是目光擦过眼角再收回去的那一种,像是水面下鱼群密集地游过但水面本身没有任何波纹。

杜文清还在殿中跪着,周戎退回队列之后他面前那一小片空地上已经没有别的人了。百官的目光在那片空地和萧珩之间来回跳动着,像是在等第三个人被叫出来。

萧珩没有让他们等太久。

"西域使臣呼延铎,着即斩于午门外,枭首示众。"他的声音仍然是平的,但这一回语调里的内容已经超出了"随口一说"的范畴,在殿中空旷的穹顶下回荡了两圈才散尽。

"通敌叛国之罪,按律当诛三族。朕念西域使团其余人等在京期间未涉此案,免于株连,但呼延铎本人——斩。"

殿下终于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口气吸得很轻,但在安静的大殿里像是一根针落在了地上。

然后更多的呼吸声变了调子,有人往前挪了半步又退了回去,有人在清嗓子,有人在用袖口掩住了嘴。

跪在地上的杜文清猛地抬起头来,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一片一片的,像是一面湖冰被人从中间踩破了,裂纹向四面延伸着,露出了底下黑沉沉的、正在晃动的水面。

殿外已经有脚步声响起来了,是禁军领命而去的声音。甲胄碰撞的金属声由近及远,穿过大殿侧门向宫门方向延伸而去,像是一条金属的河流正在从大殿的支流汇入宫城的主干道。

所有人的目光追着那串脚步声的方向转过去又转回来,落在萧珩身上的时候分量都比刚才重了一倍。

萧珩在龙椅上微微动了一下坐姿。他的右手搭在扶手上,指尖在木质的龙首雕纹上轻轻叩了两下。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恢复了那种"随口一说"的平淡:"早朝散了吧。户部尚书留下。"

百官鱼贯退出大殿的时候,脚步声比来时快了许多。有人走得急,有人走得慢,但所有人的步伐都比平时更用力地落在地面上,像是在用脚步声发泄一种需要压住不开口才能消化的情绪。

杜文清被两个小太监搀着退了出去,他的膝盖有些软了,走了两步之后自己站稳了,挣开了搀扶的手,昂着头走了出去——只是昂着的那个高度比刚才进来时低了半寸。

周戎走在武官列的最前面,背脊挺直如旧,但他腰间那柄镶玉佩刀的刀鞘在他大步走动的时候一下一下地拍着甲片,发出一种比平时更急、更响的节奏,像是有人在那柄刀的刀鞘里面敲着什么。

殿门在他们身后合上了。大殿里只剩下萧珩和一个孤零零站在殿中央的户部尚书——一个瘦削的中年人,鬓角微霜,双手拢在袖中,从散朝那一刻起就一直低着头没有抬起来。

萧珩从龙椅上站起来。他走下丹陛,走到户部尚书面前三步远的位置停住了。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

户部尚书终于抬起了头。他的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在下颌线边缘汇成了一滴,正欲坠不坠地悬在那里。

他看着萧珩,嘴唇动了一下,说出的第一句话沙哑得像是嗓子里含了一把砂子:"陛下……臣——"

"你把近三年内帑出入的底账,还有各地田赋的实征册子,今晚之前送到御书房来。"萧珩说,"朕要的不是你那些常呈上来的润色过的册子,是底账。写了好几个版本那种——你明白朕的意思。"

户部尚书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又把嘴合上了。他站在那里看着萧珩的眼睛,他看到了什么之后,弯下了腰,行了一个比平时深了三寸的礼。

"臣明白。"

萧珩从他身边走了过去。走过大殿门槛的时候晨光从正面照过来铺了他一身,把他的玄色常服照得边缘发亮。

他沿着长廊往御书房的方向走去,步子不紧不慢。经过御花园拐角的时候他听见远处宫门方向传来了一阵骚动——有人在高声喊什么,然后声音被风扯碎了,听不真切。

那是午门的方向,呼延铎正在被押往那里。

他继续往前走。长廊两侧的宫人看到他经过全都低头敛息,有人跪有人蹲,衣袖拂地的声响在整条长廊上连成了一片细密的、被压到最低的窸窣声。

他在那些低头的人影中穿行而过,走到御书房门口的时候推开了门。

茶已经凉了。他坐下的时候桌面上那七份特别文件还在原位,他拿起最上面那份户部的异常报表翻开,又看了一遍那些被修改过的数字。

第一页是京郊田赋的账目,原本写的是"实征银四万二千两",但那一行字旁边有一处修正的痕迹——"四万二千"被划掉后改成了"两万八千",改动的笔迹跟原字迹不是同一个人的。

他翻到第二页,这次连划改的动作都没有了,直接是一本空白的格子,本该填数字的地方全被人空着,只在页脚写了一行小字:"已由内帑补足。"

内帑补足,他的内帑。他的钱被用来替人填账,而填进的那些银两去了哪里,这份册子上没有一个字提到。

他合上册子,搁回桌面上,然后拿起了另一份——兵部那封密奏的副本,他昨晚让人连夜抄出来的。

他翻到末页,目光落在那行"已转呈贵妃娘娘处"的字迹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她从他手里接过这封密奏之后既没有销毁也没有让她的人暴露,她把它转给了她需要传递的人,然后让这封密奏在御书房的卷宗堆里沉底。

她做得并不精细,但三年来没有人发现——因为他从未翻开过这些卷宗。

萧珩把那份密奏合上,靠在椅背上合了一会儿眼。

门被敲响了。他没有睁眼,说了句"进来"。

推门进来的不是小太监,是一个穿深青色宫装的年长女人,面容清瘦,手里捧着一盏热茶。她把茶盏放在桌角的时候动作很轻,放下之后没有立即退走,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

"陛下,"她的声音低而稳,像是踩在薄冰上也走得很有章法的人,"贵妃娘娘在长春宫跪了一上午了。她说她想见您一面。"

萧珩睁开了眼。他看着桌角那盏茶的白气袅袅地升起来又散开,在日光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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