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珩是被一阵檀香味呛醒的。
那味道太浓了,甜腻腻地堵在鼻腔里,像有人往他的七窍里塞了一团浸了蜜的棉花。
他皱了皱眉想翻个身,但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不是重物,是绵软的、温热的、带着呼吸起伏的活物的重量,压在他胸口的那只手五根手指纤细白净,指甲涂着蔻丹,在从窗帷缝隙里漏进来的微光中泛着一层淡淡的珊瑚色。
他的眼皮动了动。
视野先是一片混沌的暗红——眼皮内侧被血液映染出的颜色。
然后他慢慢睁开了眼。
龙床的承尘在头顶上方约莫五尺处,明黄色的锦缎上用金线绣着腾云驾雾的五爪金龙,龙须在绣工的针脚间微微翘起,像是正在从高处俯视着他。
他盯着那条龙看了大概三息。
三息的时间里他脑中的画面在飞速地翻页——边境牢房里潮湿的稻草味、锁链扣在脚踝上的冰冷触感、敌国狱卒用听不懂的语言朝他脸上吐的一口唾沫,以及最后那个漫长的、像是被人一寸一寸拧断脖子的夜晚,他喉咙里的呼吸越来越细、越来越薄,薄到最后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然后他醒了。
龙床、檀香、还有胸口那只细白的、指甲涂着蔻丹的手——都是实的。
他偏过头去。枕边躺着一个女人,青丝散在明黄色的枕面上,面庞在晨光里白净秀美,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均匀绵长。
她的眼角还有一丝未褪尽的、带着餍足之意的倦意,睫毛在呼吸中轻微地颤动着,像是一只睡在花心里还没来得及飞走的蝴蝶。
柳贵妃。
萧珩的瞳孔缩了一下。一股寒意从后颈沿着脊椎滑下来,像有人用冰片贴着脊柱划过了一条线。
他记得这张脸,他记得这张脸在敌军破城那一日换了一身素衣跪在城门口迎接敌将的样子,记得她唇边那个笑,记得她用带着西域口音的话对敌将说"陛下已经在东偏殿候着了",然后敌军士兵的脚步声蜂拥着踏进了他的皇宫。
他记得牢房铁门关上时最后看到的那个背影。
柳如烟穿着敌国妃嫔的服饰站在门外,发髻上别着一支新簪子,隔着铁栅栏朝他笑了一下。
那不是告别的笑,那是"你看,我站到了另一边"的笑。
萧珩慢慢把自己从那只手下抽了出来。他动作很轻,没有惊醒她。
他坐起来的时候赤脚踩在床前的踏脚凳上,脚掌触到的是微凉的木质表面,硬而实。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年轻男人的脚,皮肤紧实,趾骨分明,没有被铁链磨破过的疤痕。
他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骨节清楚,指尖因为常年握笔而微微泛黄,但掌心没有被鞭子抽过的旧伤。
这具身体还是完整的,还没有被两年的牢狱生活一寸一寸地拆散。
他站起来,绕过床尾,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扇。
晨光涌进来的时候刺得他微微眯了一下眼。
窗外是皇宫的内廷,飞檐、瓦片、远处宫墙的轮廓在薄薄的晨曦里铺展开来,清晰而安静。
空气里有露水和青苔的气味,混着昨夜宴席上残余的酒香,被晨风吹散了又聚拢。他站在窗前深吸了一口气,胸腔被冷空气撑开的时候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每一下都沉而有力,不像那个在牢房角落里缩着、心跳逐渐微弱下去的人。
他的目光从远处的宫墙收回来,落在窗台边上搁着的一摞文件上。最上面那份是晨起后本该由内侍呈给他批阅的,看火漆的样式是户部送来的。
但那份文件被压在了一块墨玉镇纸底下,墨玉的表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灰尘,说明它已经在这里搁了不止一天了。
萧珩伸手把那份文件抽了出来。
纸张在他指尖翻开的瞬间,一股淡淡的墨香混合着陈年纸张特有的微霉气息漫开来。
他低头看过去——户部的奏章,内容是请求拨款修缮京郊的一处水利工事,数额是白银三万两。
奏章的末端注了一行小字,是户部尚书的笔迹:"此款拟由内帑拨付,已呈贵妃娘娘过目。"
已呈贵妃娘娘过目。一个户部的奏章,写完了不是呈给皇帝,是呈给一个妃子过目的。
萧珩的手指按在那行小字上面,指腹贴着纸张上微微凸起的墨迹。他把那页纸合上了,放在窗台边沿。
他转身走回床前的时候脚步很轻,但每走一步他都在数——三步到屏风,五步到衣架,两步到龙床侧边的帷幔立柱。
他在帷幔立柱旁边站定了,伸手握住立柱上端那根垂下来的明黄色绦带,指节攥紧的时候布料在他掌心里压出了细密的褶皱。
"来人。"他说。
声音不高,但殿门外的值守内侍几乎是瞬间就推门进来了。一个穿深蓝袍子的小太监躬身垂首站在门槛内侧,头低得几乎要埋进胸前的衣襟里。"陛下。"
"去御书房,把近三年来的所有奏章全部搬来。"萧珩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像是说了句"今日天气不错"一样平常,"所有。包括驳回的、留中的、没有朱批的。一册都不要漏。"
小太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这道旨意来得有些突兀,但他很快又把头低下去了,应了一声"是"就退了出门。
门在他身后合上,又开了,另一个小太监端着一盆温水进来放在案上,又无声地退了出去。寝殿里重新安静下来。檀香的味道还在,浓得化不开。
萧珩走到水盆边掬了一捧水泼在脸上。温水贴上皮肤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脸是凉的——不对,是水温比他的脸热。
他低头看着水盆中倒映出的那张脸,年轻的面孔,额角饱满,下颌线条清晰,因为常年伏案而眼周有一层浅浅的青色。
这是二十岁的萧珩的脸。
他死的时候是二十四岁,在敌国的牢房里被折磨了两年,最后那张脸上全是骨棱和凹陷,颧骨高耸着撑起了一层灰败的皮。现在那张脸回来了,还没有被折磨过,还没有被背叛过。
至少这一世还没有。
他用巾帕擦干了脸,把帕子搭在水盆边沿。转身的时候他走到了殿内那张紫檀木的书案前面,案上摊着一幅没写完的字——是他自己的笔迹,内容是半首诗,最后一句落在"春风"两个字上就断了,后面的纸面一片空白。
他看了看那行字,大约是昨夜酒后随手写的,字的收笔处微微浮着,跟他清醒时写的字不太一样。
他把那张纸从案上抽起来折了两折放进了衣袖里,不是要留着,只是不想让这张写了废诗的纸留在这么显眼的地方。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奏章陆续送来了。
先是两个小太监各捧着一摞半人高的册子进了御书房,然后是四个、然后是六个。那些人进进出出地走了将近两刻钟,宽大的御书房地面上渐渐堆满了摞成小山的卷宗册子。
朱红色的封皮、明黄色的封皮、靛蓝色的封皮——按年份和衙门分类码好,从盛和三年的正月一直排到盛和五年的六月。
萧珩坐在御书房的书案后面,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册子在他面前铺展开来,像是一幅被摊开的地形图,每一册都是一座他需要翻越的山脊。
他等最后一个小太监退出去把门带上之后,伸手拿起了最上面那册。
盛和三年正月的户部奏章汇编,封皮上的字印得工整,边角微微卷起,纸张的陈旧程度跟他拿起来时指尖触到的触感完全吻合——这本册子没有被常翻的痕迹,边角虽然卷了但那是纸张老化自然形成的,不是被人指腹反复摩挲出来的卷。
说明这些奏章很可能自从被送进御书房之后就再也没有被翻开过。
他把第一页翻开了。
内容很寻常。正月里京畿道大雪冻死了几户贫民,户部请求拨款赈济。萧珩看了看那页底部的批注栏——空白。
没有朱批,没有"知道了",没有"准奏",什么也没有。
这份奏章被送进来了,然后石沉大海了一样搁在了这里。他翻到第二页,是工部报修太庙的,批注栏同样空白。
第三页是刑部呈上的一份秋审复核名单,批注栏还是空的。
他手指翻页的速度开始加快了。第四页、第五页、第十页、第二十页,每一页的批注栏都是空白,偶尔能看到墨笔写的"已阅"两个字,但那个字迹不是他的。
他认得自己的笔迹,那是他在书法帖上临摹过多年的柳体,起笔带锋、收笔有力。那个"已阅"两个字写得很圆滑,没有笔锋,像是画上去的。
他翻完了盛和三年正月的整册,批注栏里有他亲笔落字的奏章,一册之中只有三份。
而且那三份他翻了翻内容——一份是他御批了贵妃娘家求赏田地的,一份是他批了贵妃宫中修缮开支的,还有一份他批了给贵妃父亲加封虚衔的。
他这三份批得倒快,朱砂浓艳,笔锋清楚,跟其他奏章上那些圆滑的"已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把那册合上放在左手边,拿起了盛和三年二月的那册。翻到三分之一的时候他的手指停在了一页上。
那是一份兵部的密奏,封皮与普通奏章不同,是深灰色的,边角压着一枚暗红色的封印——"密"字的篆体。
他前世从未见过这份奏章。准确地说,他前世从未见过任何一份兵部的密奏。这封密奏被送进御书房之后没有经过他手,封印完好无损地封着,像是被人刻意压在了最底下的一摞里面,永远不会有被拆开的那一天。
他用指尖挑开了封印。纸张展开的时候有一股极淡的硝石气味——兵部的人习惯用那种加了明矾的纸张来书写机密内容,墨迹不易褪。
他低头看去,上面的字迹端正劲瘦,内容大意是:镇北将军近期与西域使臣往来频繁,频率超常规,疑似暗通。末段附了一句:"此事不宜张扬,请陛下密查。"
萧珩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镇北将军"四个字从他眼前滑过的时候,他脑中翻出了上一世那个画面——敌军攻城当日,镇北将军的防区是最先溃散的,原本布防在城北的三千精兵在战鼓声响起来之前就撤走了一千,留下的那些装备不全,连箭矢都不够。
他那时候以为是敌军兵锋太盛,直到他被关进牢里之后从看守的对话中拼凑出真相——镇北将军早就收了敌国的好处,他那日不是"溃败"是"撤防",城墙北面那一段几乎是被他拱手送出去的。
他在这封密奏末尾的批注栏里看到了两行字。第一行不是朱笔,是墨笔,字迹是那种熟悉的圆滑的"已阅"。
第二行是另一人补的,时间约在密奏呈入后三天:"已转呈贵妃娘娘处。"
已转呈贵妃娘娘处。一封兵部的密奏,关于镇北将军通敌疑云的密奏,从皇帝的手边转到了一个贵妃的手里。
然后她就再也没有把它拿回来,再也没有提起过,再也没有让皇帝有机会看到它。
萧珩把这封密奏从册中抽出来,单独放在桌面右侧。他的手指按在纸面上那行"已转呈贵妃娘娘处"的字迹上面,指腹下的墨迹已经干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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