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昭被押出天牢时,日头正当空,阳光亮得刺眼。重枷压得他肩背微微下沉,却看不出半分颓唐。
长街两侧站满了人。
有司天监的旧属,有国子监的学子,更多的是曾被他从一摞摞案卷里划去名字的百姓。他们从牢门外一路跟到刑台前,禁军多次持矛推开拥挤的人潮,却收效甚微。
顾昭抬起头。
他看见一对夫妇站在人群前方,妇人手里牵着个约莫五岁的男童。孩子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眼前这个囚徒就是曾救他于囹圄的恩人。
他只因出生那夜下过一场红雨,便被方士批作可疑对象逮捕入狱,是顾昭翻遍了崇景十年的雨簿与地方土志,还他自由。
不远处,吏部侍郎家的三娘子也站在人群里。她今日没有穿惯常的鲜亮衣裙,只披了件灰扑扑的斗篷,眼睛哭的红肿。系统面板在她眼前打开着,论坛里依旧有人在不断@青羽。
还有个玩家站在人群前方,脸上满是义愤和挣扎,他的手掌泛着几不可查的微光。
也许是太像下一秒就要冲上来劫囚,连禁军都注意到了他,纷纷露出警告的眼神,将他狠狠往人群里推。
这动静让顾昭也看到了他,却对他轻轻摇了摇头。
那人突然就像泄掉了积攒许久的勇气,蹲下身捂着脸发出一阵不可抑制的悲泣。似是痛恨自己的无能,又像是为顾昭的回应而痛心。
刑台上的监斩官都有些怔忡,他从没见过这么多人来为一个死囚送行。他依例展开刑书,诵读顾昭的罪名。
往常待他读完判决,人群里总会传来热烈的欢呼。而这一次,人们安静的可怕,只有无声的悲意在其间汹涌着。
顾昭又望了一眼长街。
那些被他救下的人都挤在刑台边,眼含悲戚的望着他,那个五岁孩子还在母亲怀中挣扎,似乎想再看清楚他一些。
他闭上了眼。
至少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不孤独。
时辰到。
监斩官把木签抛向空中。
风卷起顾昭的素白囚衣,又落下。
无数悲痛的哭喊声霎时响彻了这座刑场,百姓们积攒了太久的情绪终于破闸而出。
***
当日下午,雍帝再降一道旨意。
顾昭系谋逆重犯,民间不得设祭,不得烧纸哭灵,私设牌位者以逆党同罪论处。大量金吾卫出动沿街巡查,连卖香烛纸钱的铺子都被封了大半。
三娘子在屋里默默坐了许久,她无法接受自己连给顾昭烧点纸钱都做不到。
入夜后,她偷偷爬上吏部侍郎府后院的矮墙,把一盏孔明灯放进了夜风里。
灯面上什么也没写。
没有顾昭的名字,也没有奠字,但所有看见的人都知道那是为谁而放。起初那盏灯飞得歪歪斜斜,险些撞上屋檐,最终还是越过了坊墙,慢慢升向暗蓝色的天幕。
巡夜的金吾卫很快赶到,喧哗着四处查问。
而第二盏灯已经在隔壁坊间升了起来。
然后是城南,然后是西市。
永宁坊一条无人注意的窄巷里,有人放出一盏更大的灯。司天监的后巷也飘起微光,映照在观星台上空,面对盘查,值守的星官只摆手表示啥也没看见。
金吾卫在长街上徒劳的追逐着看不到影子的“嫌犯”,仰头时却只能看见一盏又一盏无名灯火升上夜空。
到了子时,京城上空已经被这场浩大的祭奠点亮,像一场沉默的落星。
雍帝愤怒的命人将几盏飘进皇城的孔明灯射下。
箭矢穿透灯罩,被点燃的纸骨打着旋坠入黑暗。而城中,更多扇窗户正悄然打开。
顾昭不被允许拥有灵位。
但那一夜,整座京城里都是护送他英灵的天灯。
Oliver靠在宫墙边,看着这一场人间星火,想起天牢里那双干净又坚定的双眸。
***
千里之外,官道旁一座驿舍里,顾知微已近两日没合过眼。
她坐在木桌边,将被汗水浸湿的布条从手上拆下。布条黏在伤口上,揭下来时扯到了些皮肉,她却连眉头都没动。
驿站门口,伙计牵来一匹新马,但她已失去了再次出发的理由。
Matt抱着手臂堵在门口:“你现在该去休息了,有什么等睡饱了再商量。”
她还想说话,眼前却忽的一阵发黑,顾知微忙伸手撑住桌沿。
她终于决定去睡一会。
驿舍里有股潮湿的霉味,床板质量也很堪忧,随便翻个身就咯吱作响。她本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可她闭眼后几乎立刻就失去了意识。
恍惚间,她发现自己站在顾府的院门外。
廊下点着灯。
顾昭穿着惯常的青衫,坐在屋里看书,桌上还替她留着饭。听见门响,他从书卷后抬起头,眉眼间带着一点无奈。
“快将门关上,这冷风都灌进来了。”
一切都像是年夜时的样子。
顾知微站着没动。
她知道这是梦,也知道他已经死了。
可屋里的粥还冒着热气,清炒笋丝盛在白瓷碟中,旁边放着她从宫宴回来那晚吃过的酥酪。
顾昭替她拉开椅子:“不是赶了很久的路吗?快坐下吃饭吧。”
她走过去坐下。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饭。顾昭给她添粥,她低头接过。
“阿兄。”
“嗯?”
顾知微紧握着碗沿,泪水终于无声落下:“谢谢你允许我这样叫你,以一个陌生灵魂的身份。”
顾昭的动作顿了顿。
“谢谢你给我留饭,帮我解惑,我拿顾府的名头做了那么多事,你什么都不问,只一味给我所有你能给的支持。”她顿了许久,死死压抑着自己哽咽的声线,“还有很多。我都没能...跟你说。”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也许她只是想要一场好好的道别。
顾昭放下筷子,抬手抚上她发顶。
他的掌心是温暖的,一如初见那日。
“知微。”他轻声唤她,“我何其有幸,能与你做兄妹一场。”
顾知微眼前模糊了。
“有些家人不一定需要血脉相连。”顾昭替她把落下的碎发拨到耳后,“比如你我,比如你身后的友人。”
她回过头。
门外空无一人,只有长长的回廊没入夜色。可她知道陪她奔波了两天两夜的Matt正在隔壁休息,Aglaya还在朔州等她,陈立、Oliver和王普都在群聊里随时等待着能帮上点什么。
再转过头来,桌对面已经空了。
顾知微醒来时,脸侧一片冰凉,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Matt恰在这时走了进来,把一碗温热的汤面搁在她面前:“醒了?吃点吧,你这两天基本上全啃干粮了。”
顾知微坐起来接过汤碗:“抱歉,这几天拖着你一起这样赶路。”
她知道这与其说是赶路,不如说是她在宣泄自己无处安放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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