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府大门紧闭着,门前石阶被细雨打得发黑。Oliver等了半晌,终于敲开了门。
听说是代顾知微来的,不同于往日的热络,这次老管事连帖子都没敢接。
“老爷今日不见客。”
“顾监正的事...”
老管事脸上露出了些不忍和为难的神色,下一秒还是将门关上了。
杨景初听说消息就火急火燎的下了值,一头闯进父亲书房。
杨崇礼坐在窗下的阴影里,手边放着一张宫里送来的信,落款正是杨皇后。
案边的茶已经凉透。他安静的听完儿子的话,只深深叹了口气。
“这次,救不了了。”
“父亲还没试过,怎知不能?”杨景初满身雨气,声音里是藏不住的焦急,“您入宫求一句情,至少先把人捞出来,天牢那是什么地方,昭表哥哪受过这种苦。”
“捞人?景初,你何时如此天真了。”杨崇礼抬眼看他:“顾昭这次犯的是什么事,你心里没有一点数?”
杨景初气得咬牙:“他们根本没在顾府搜出人来。只凭一个来路不明的小人告密和一个下人屈打成招的话,怎么能定谋反?”
“那小人为何知道你去过顾府?”
杨景初瞬间哑了。
杨崇礼的手重重拍在案上。
“你当时既决定放顾昭一马,就该把后面的事料理干净!坊间谁见过那辆车,顾府附近有没有人盯梢,你查过吗?”
“我……”
杨崇礼的声音里满是恨铁不成钢,“如今你被一个鼠辈摸到风声拿去邀功。顾昭固然不懂事,但景初,你莫来求我,这事里有你一半的责任!”
窗外一声闷雷滚过,大雨顺着屋檐急促的淌下。
“陛下看在我的份上,不会对你做什么,但顾昭这孩子...”杨崇礼的声音有些颤抖,“陛下已定了后日处斩。”
杨景初的脸色瞬间白如窗纸:“怎会如此!?”
杨崇礼转过身去,似是极为疲惫:“我已替你向陛下上了请罪的折子。你这段时间别去卫翊府了,先去把你顾姑母接来府上,自己在家闭门思过。”
杨景初仿若失了神一般的离开了父亲的书房。
当日午时,训斥的圣旨便到了杨府,他被收回了金吾卫郎将的印信,停职思过。
***
入夜后,西市酒肆还亮着灯。
杨景初独占角落里一张矮桌,酒坛已经空了四五个。他平日最嫌西市的酒浊,今夜却一碗接一碗。
Oliver待他喝得半醉,换了张与杨家有些往来的世家公子面孔,在他对面坐下,给他续了杯酒。
“杨兄,顾昭的事儿,有没有什么说法?”
杨景初抬眼看了看他,大约认出了这张脸,却想不起两人何时熟到能同桌喝酒。
但现在敢问这个事的人实在不多,他也太需要有个人可以倾诉。
“这事,不成了,陛下,陛下要他死,三日后,就要行刑。”
Oliver闻言一惊,“怎会如此啊!顾家不是还有皇后娘娘,还有杨相...”
杨景初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正因如此,他才不得不死。”
Oliver给他斟酒,没有催他。
“连皇后的外甥都敢私藏逆党,若还容他活着,天下世家日后谁会把陛下放在眼里?”杨景初盯着碗里晃动的灯影,这大半日他总算想明白了父亲未曾说出口的话,“杀顾昭,是给世家看的啊。”
“他怎么这么傻!他怎能如此...为了这些和他全不相干的平民...”杨景初再也说不下去,他的泪终于落下,无声的滴入碗中。
***
这两日,宫门外聚了不少人。
大半是受过顾昭放还之恩的百姓,也有几个曾得顾家父子照顾的司天监旧属,甚至还有些感顾昭大义的国子监学子。他们没有喧哗,只安静的跪在宫门外的长街两侧为顾昭请命。
守卫禁军为此很是头疼,只得不断驱赶着越聚越多的人群:“这是要作甚!?全都散了!再聚众闹事,一并以逆党论处!”
没人起身。
然而淳朴的民众不知,这样赤诚的心意,只是加速了恩人的死亡。
消息传进延英殿,雍帝当场摔了御案上的砚台:“好好好,果然是狼子野心,竟敢以民意逼朕!”
当夜,刑部接到朱批。
顾昭勾连逆党,意图谋反,明日午门外斩立决,不得再议。
Oliver昨夜刚把杨景初的话与三日后处斩的消息一并传给顾知微,她彼时刚换下第二匹马。
驿站里满是干草与马粪的气味,新马被牵出来时,还躁动地喷着白沫。顾知微读完消息,眼前短暂的黑了一下。
她想起初到大雍时,还拿皇后姑母、宰相舅父这些关系开过玩笑,觉得世家荫蔽四个字堪称古代顶级外挂。
如今她才清楚的看见那把伞的边界。
道路在马蹄下飞快后退,白日里烈日晒得官道涌起阵阵热浪,入夜后山风又冷得刺骨。她几乎不曾停下,只一遍遍催马向前。马身很快被汗水浸透,她到了驿站便立刻换下一匹,水只喝几口,干粮也是在马背上草草啃几口咽下。
紧握缰绳的手早已磨破了皮,掌心被汗水浸得发疼。马匹冲过一处泥泞的浅滩时,顾知微身形猛地一晃,又在下一刻强迫自己坐稳。
哪怕所有的理智都在清晰的告诉她,她根本不可能赶上。
她却没有停,她只是沉默着赶路。
仿佛只要再快一点,再快一点,就还能救下谁。
这个场景她已经历了数次,但这次,是顾昭。
是那个自她落地大雍,就一直用心照顾着她的兄长。
就在这时,Oliver传来了那个更让人绝望的消息,刑期提前了。
顾知微抓起水囊,猛的将冷水兜头浇下。水顺着头发与下颌往衣领里淌,冻得她牙齿直打架,也驱散了少许困意。
然后她再次上马。
***
临刑前夜,Oliver混进了天牢。
他顶着一张刑部书吏的脸,以刑前复核的理由,大摇大摆的走了进来。
天牢的甬道阴冷潮湿,墙缝里都长满了青苔,微弱的火把燃烧着,冒出一股呛人的臭味。
顾昭作为要犯,坐在最里面一间单人牢房里。
他穿着素白囚衣,长发用旧布带束着,手腕处有镣铐磨出的血痕。
Oliver命狱卒打开牢门,又递给人两锭银子:“有贵人命我来送一送他,尔等暂且退下,在外头守着就行。”
狱卒知道顾昭的身份,并没觉得奇怪,收了钱便退了出去。反正外头这么多守军,人在这里根本插翅难逃。
Oliver见狱卒离开,迅速走到他身边,低声道:“是知微让我来的。”
顾昭看了看他,面带疑惑。
“你是?”
“这个问题现在不重要。”
Oliver回头看了看狱卒的位置,把声音压得更低:“一会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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