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意川简单跟江画讲了一下白日的经过,听得她阵阵后怕。
“还好我把那伙人的船全部凿沉了,不然不知道还得祸害多少人呢!”
他却无暇再去想那帮贼人的事情,只是一直盯着江画肩膀上破开的口子看。
“又受伤了?”
“没有,就是撞了一......”
她话还没说完,身上的衣裳已经被轻轻从领口处扯了下来。
珊瑚擦的伤其实不深,只是微微渗出了一些血,手臂上的旧伤就有些惨不忍睹了。
程意川抓着她的手,没说话。
江画心里阵阵发虚,赶紧开始扯别的事情:“对了,我方才在他们船上拿了不少好东西,你赶紧帮我看看,里头说不定还有能治伤的。”
入了夜的海上又湿又冷,江画身上还穿着湿衣裳,喷嚏一个接一个地打。
程意川将她带到船头燃起的简易火塔旁烤火,自己赶紧跳上小船拿东西。
除了刀斧药瓶,江画连贼人的油盐酱醋都带了回来。
程意川看着这些鸡零狗碎的东西失笑,还真是贼不跑空。
那伙人常年过着刀口舔血的日子,确实备了不少好药。他举着烛火,一一对比过,最后挑了一瓶回到大船上。
这一次清洗伤口的时间比上次长了许多,烧酒浇上去时,江画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的眼睛里包着两汪泪,在火光下闪烁不止。
但她不停告诉自己:千万憋住了别哭出声,不然阿川要更难受了。
她自觉掩饰得很好,可阿川手上的动作还是越来越温柔,甚至抽空伸手,拭去她眼角溢出来的泪。
“知道疼的话,下次就别那么逞强。”
指尖触碰到江画肌肤时,她才发觉这人的手凉得不像话。
“许久不闻这鱼油着火的烟味了,熏得人掉眼泪呢还。”
“得亏这鱼油没长嘴,不然都要跳起来叫屈了。”
江画插科打诨不成,又生一计。
“好了好了,这伤口包好已经不疼了。”
她站起身蹦跶了两下,先去舱里换了身干衣裳,又去将小船重新系紧。
一边回忆今天探好的方向和一路找火塔的行船偏角,将舵定好方向后再开始调整船帆。
江画忙碌个不停,反正是不让阿川寻着间隙再训她。
程意川对这些事帮不上忙,但也没闲着,开始归置江画今天从贼人处带回来的东西。
“今夜没有地方可以暂泊,我来守夜吧,你先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情我会喊醒你的。”
江画本还想推托,对上他的眼,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别总想着自己一个人把所有事情全部解决完,偶尔也可以信一信我的。”
他伸手捋了一下她额前的碎发。
凤姑和虎姨花了十八年教她怎么做一个顶天立地女人,短短月余,他竟想让她忘掉这些试着依靠他人。
他知道自己在痴人说梦。
可她却说:“好,我信你。”
火塔的光越来越黯淡,程意川脸上的神色隐在夜色中叫人辨不清,但江画能听见他的呼吸变深了几分。
他将她搂在怀里,揉了揉她的后脑勺:“好好休息。”声音中全是盖不住的欣喜。
她的脸贴在他胸口,也悄悄勾了勾唇。这人还挺好哄的嘛。
然而,江画钻进舱里刚躺在铺上,就有些后悔了。
她翻来覆去。
说的信他不过是哄他。
阿川碰船不过月余,哪能真放心全交给他。但白天已经伤了他心,晚上还是顺顺他吧。
小时候,阿婆跟阿爷就是这样相处的。虽然家里大事小情一般都听阿婆做主,但阿爷要是真闹小脾气了,阿婆还是要说点好听的给他顺顺毛。
这才是一家之主该有的度量和风范呐!
江画点点头,对自己今晚的应对很满意。
可是夜里风向大改船偏了怎么办?触礁了又怎么办......
她把各种可能发生的事情在脑子里都想了一遍,确认自己最后都能解决好,最后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累了一整日,江画睡得很沉。等她再醒来时,外面天色已蒙蒙亮。
她钻出船舱,就见程意川一直坐在舵位上,两只眼睛熬得通红。
他手里掌着舵,听到动静才转过头来:“醒了?我估摸着也该睡够了,那边热了饼,现在吃应该正好。”
江画从舱里拿出水壶和干饼,先递给他,直接从他手里接过了舵柄。
“你累了一夜,先吃点东西休息休息吧。”
昨夜行船他全神贯注,不敢有丝毫分心,现在确实也有些撑不住了。
程意川并没推辞,靠在她身边大口大口吃起了东西。
半个饼吃完,又喝了口水顺顺。
“夜里突然刮起了东风,我不会改帆,便把舵松了一直调着方向,应该没偏多少。”
难怪一双眼睛熬成这样。
就算这样也不肯叫醒她。
看着倚在她身旁的男人,江画莫名想起了小时候养过的一条大狗。
她抽出一只手揉揉他的脑袋:“辛苦了。”
大狗没有回应,取而代之的是轻微的鼾声,手里还拿着没吃完的半块饼。
江画没再唤他,就让他这么坐着继续睡了。
想了想,她又轻轻搬了一下他的身体,让他的头枕在她腿上。
原本预计昨日晌午就该到福安的,结果因为海雾耽搁了一日。半夜阿川用改舵调整航向,虽然大致方向不会偏,但是船肯定行得慢了。
若是没出差错,他们现在应该就在福安不远处。
江画叼着他吃剩的半块饼思忖,是要趁着雾摸到福安买点新鲜瓜果,还是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走呢?
越往北走,雾渐渐稀薄。
人眼能看着的范围从一丈变成了大概能望见一里远的地方。
几块嶙峋礁石探出海面,江画舵一偏,轻轻松松避开了。
没想到刚绕开礁石,就在海面上看到了许多零碎漂浮的东西。
这场景,江画再熟悉不过了。
是海难。
有船在这里触礁了。
她紧急站起来四处张望,动作太大,连程意川也惊醒了。
“出什么事了么?”
他有些迷迷糊糊的,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江画把舵稳住,又将帆降了下来,这才来得及细看。
这一望,就看见海面飘了好几具穿着蓝色粗布衣裳的尸体。
程意川看着这些人,脸色也开始凝重起来。如若当初没有小画救他,他应该早就像他们一样,成了海里的孤魂野鬼。
“这些人衣裳穿着统一,应该是某个大户人家的护院家丁。”
“先看看还有没有活的吧。”
海里的亡魂,都是他们的亲人。
昨天宁愿冒险潜入海底也不愿耽搁时间的人,此刻义无反顾跳上了小船,寸寸搜寻着海面。
“有人吗!还有人吗!”
江画大声喊着,大船上的程意川也陪她一起喊。
两人一句接着一句,不曾停歇。
就在他们快要放弃时,不远处传来了沉闷的石头击打声,微弱却有节律。
江画赶紧驾着船循声找去。
一直到最初她绕开的那处礁石堆附近,才看见一个瘦得脱了相的老者坐在石头上。
老者嘴唇干裂,正用一块小石头敲击着礁石,花白头发湿漉漉黏在脸上,好不狼狈。
“没想到,此处竟真的能有人路过。”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有着劫后余生的欣喜和激动。
江画赶紧把人接到小船上,老者刚站定就开始对着江画拱手。
“在下古斯年,从泉州来,路遇海雾不幸触礁,多谢姑娘搭救。”
“客气了老人家,我先送你回我们的大船上,再去找找还有没有别人活着。”
江画马不停蹄把人往回送。
跳板搭过去,古斯年趔趔趄趄爬上了船。
“阿川,你帮我照看一下老人家,我再出去看看。”
能活下来一个,说不定就还有别人,江画根本不敢耽搁,小船像箭一样射了出去,没注意到身后的古斯年和程意川正在船板上大眼瞪小眼。
古斯年一口气刚缓过来,抬头看见程意川,声音惊得都变了调:
“太......太子?!您竟还活着?”
眼前男子虽然穿着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麻衣,皮肤也比在京中时黝黑了些,但看这相貌、这气质,绝对是太子无疑!
古斯年太阳穴直跳,自己真的从那场海难中活下来了吗?太子究竟是人是鬼?
“古大人,您怎么会在这里?”程意川也有些不敢置信。
虽然程意川从来不结党营私,但从前在京中时,也有好几位朝中重臣效忠追随,古斯年便是其中之一。
见到他,程意川有些恍惚,过往的恩怨纠葛、身上的担子仿佛在一瞬间全都找了回来。
他将水和饼递过去,古斯年哪里敢接,颤颤巍巍就要跪下行礼,结果被程意川按住了肩膀。
“你我皆流落在外,不必再讲这些虚礼。”他帮古斯年拧开了水壶瓶口,“先喝口水缓一缓吧。”
古斯年喝过水吃过饼,精神刚回来些,就赶紧将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都说了一遍。
“京中都说殿下出海寻药遇险,已然身死,皇后娘娘和国舅爷派了好几拨人沿海找都没有音讯。”
古斯年又急又气。
“您竟还活着,为何不早日回京主持大局!”
他真以为太子死了,心灰意冷,不想再面对乌烟瘴气的朝堂,这才辞官还乡。
古斯年说着说着,老泪纵横:
“殿下可知,京中形势愈发严峻。自殿下失踪后,陛下沉迷求道修仙无人敢谏言,朝政一概都丢给珍妃和三皇子打理,他们母子俩排除异己,我们的人死的死、贬的贬。”
程意川听着,脸上寒霜层层凝结。
“十日前,陛下当朝称‘储君已死欲立新储’,国舅爷反对后被陛下罚了半年俸禄,勒令闭门思过。听闻皇后娘娘在宫中,日子也不大好过,日日称病不出避那妖妃锋芒。”
古斯年越讲越愤怒,一口气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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