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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都是我不好

海天中的一切都泡在浓稠的米汤里,又白又浓,什么都看不真切。

人站在船头连船尾都看不清,更别说辨出方向了。

此时的程意川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看江画一脸凝重,他还出声宽慰:

“不碍事的,我们等日头出来、雾散了再启程便是,耽误不了多久。”

江画闭上眼睛,仔细感受了一下海面吹过来的风。

又暖又潮,连绵不断,力度却又不至于大到能将雾吹散。

再往天上看,云层厚得让人找不到太阳所在。

浓重的雾里,还有朦朦细雨持续往人身上浇。

“这雾没那么快能散的。”

江画将手从雾里收回来,手背上的茸毛已经沾满了细密的水珠。

“这种情形我从前碰见过,每逢秋末冬初,热风吹到冷海上就会这样,这雾没个三五天估计都散不了。”

三五天还是好的,她记忆中最长的一次,这种雾足足起了小半月。

当初四叔进岛拾柴,就是困在这样的雾里回不了家。

也是那次,阿婆把所有人叫到一起,教大家怎么在雾里辨位,又发动全族人一起去找四叔。

只可惜,再也没能找到。

江画的心直往下坠。

“三五天也没关系,昨夜淡水已经补上了,吃食也够,我们等一等也不妨事。”

程意川依旧乐观,江画想的却更多一些。

“你等得了,县令可等不及。咱们这才出来第二天,若遇到点事情就耽搁,后面再遇到别的事情又怎么办?这样走,要走到猴年马月才能到大沽港?”

江画半个身子探出船舷,仔细看了看附近的海面。

“小画,你想干什么?”

程意川看着她的动作,心里一紧。

“海面上有雾,水里可没有。阿婆教过我在水下辨位,我下去探探总能把北找着。咱们只要大致方向没错,走出这片雾一切就都好说了。”

江画说着说着,右腿已经跨上了船舷。

可就算她把嘴皮子都快磨破了,程意川还是不同意。

“不行。”

他一手搂住她的腰,把人直接抱了回来。

“你手上的伤都化脓了,再去咸水里泡一遭,这手不要了?”

他不是不信江画真能找到方向,他只是不想她冒多余的风险。

“怎样都比在这干等着强。”

江画在他怀里挣扎,他怕碰到她手上的伤,也不敢太过用力。

“小画。”他从背后搂着她,下巴搭在她肩头,“求你了,别去。”

程意川说着,脸还在她颈窝里蹭了蹭。

他心中自有谋算,要是真耽搁了几天,大不了到时派人快马加鞭把钱先送回南安。

再说了,这一切不过是一个小小南安县令的要求,赶不上便赶不上。

规矩从来都不是给他这样的人守的。她想要办的事情,他自有别的法子替她办成。

哪里就值得这样豁出命去?

“别把我一个人留在船上,我会害怕的。”

程意川软话说尽,江画却根本不吃这一套。

“那你说,我不下水,若这雾十天半月都散不了,咱们又怎么办。”

“咱们晚点到就晚点到,我会有办法的,你信我,我家中真的,有点小钱。”

江画翻了个白眼。

“你家说破天了就是做生意的,商哪里斗得过官呢?”

在江画眼里,下水探路是眼前唯一的法子,阿川不过是不想她冒险,说些话来哄她。

程意川被她说得一噎,却又不知道这个问题要从何答起。

“行了行了。”

江画一把将身后的人推开。

等程意川反应过来时,海面已经响起了“噗通”一声水花声。

“乖乖在船上等我,我很快就回来!”她的声音在雾里传来,脸已经氤氲得看不清。

几声哗啦啦的划水声后,程意川连她往哪个方向走的都看不清了。

他站在原地,十指紧扣在船舷上,在木板上留下了浅浅的印子。

......

海底是同上面完全不一样的两个世界。

水冷得刺骨,左手的伤口被盐水一泡也火辣辣地疼。

江画不后悔下水,只恨跟阿川争了两句,着急上火了,都忘了先吃两口东西再下来。

又冷又饿。

江画不管不顾,快速往下又沉了几丈。

浅表的水流受风向和天气的影响太大了,她把握不好,再往下探一点才是她的地盘。

这片海域离大岛近,没沉多久就碰到了底。

今日天气不好,底下伸手不见五指。她在滑溜溜的礁石上刚稳住身子,就赶紧闭上眼细细感受。

水在缓缓流动,带着一股微弱的暖意。江画顺着那股暖流的方向转了个身,把手脚都放平,任由水流推着她走。

等胸中那口气用得差不多了,江画就浮出水面换一口,再度往下沉。

她换了个方向往前游,水温一点点降了下去;再换另一边,水温复又升了上来。

如此反复试了几次,心中才大概有个底。但这还不够,不止北边的水会偏冷,这个时辰,近岸的水也是偏凉的。

这片海比当时阿婆教她时复杂得多,仅靠水流和冷热很容易误判。

秋过三天鱼南下。

此时虽然已经是深秋,也能通过鱼群迁徙窥得方向。

江画在海里海面来回浮沉换气,悬浮在浅水层,借着微弱的光勉强能看清。

一批又一批鱼略过她往前走。

大海茫茫,她穿梭其中,犹如一条欢快的小鱼,好几次都被鱼群和珊瑚迷得忘了上浮换气。

她喜欢这片海。

生她养她,哪怕有天葬身其中,应该也是美事一桩。

正在她认清方向准备往回游的时候,一片巨大的阴影投在了她身上。

是逆叉1。

看见这大家伙,江画不自觉往下沉了一点。这玩意儿可不兴离得太近啊!

正在江画准备等它游得远些再上浮的时候,一条剑鱼朝她的方向急冲过来。

江画心口猛地一紧,这玩意儿可是连船板都能扎穿啊!

她敏捷闪开,整个人猛地往底下的珊瑚丛里钻,哪怕被划伤也顾不上了。

好在,剑鱼的目标不是她,是刚经过不久的黄鱼群。

旧伤未愈又添新伤,胸口也火辣辣地疼。

身体上的难受还是其次,比起这些,江画更担心一会阿川看见她的伤又要跟她闹。

......

江画入水之后,程意川在船头站了良久,险些站成望妻石。

直到雨越下越大,他才不得不退回舱里去,喝了好几杯热茶还是坐立难安。

既担心江画的手伤,又怕她像上次一样在海里遇到什么旁的危险。

没过多久,他突然听见外头有些动静。不是浪声雨声,而是隐约的人声喧哗,远远地听得并不真切。

难道是江画回来了?这么快吗?程意川赶紧跑去船头看。

“老三,你当真没看错?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了艘船?”

男人的嗓音粗犷,虽然带着些口音但还是能大致听出意思。

程意川耳力极好,刚出船舱就把他们的声音听得真真切切。

“小点声,送上门的兔子别惊跑了。”另外一人压低声音说着。

程意川的心直往下沉。

看着样子,岛上的人并非善类。

他们的船泊在离岛不远的地方,听对方动静,少说也有三五人。

如果让他们摸到船上来,情况怕是不太妙。

“船上的!”

岛上有人朝他这边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许多。

“我们是这附近打渔的,雾天船坏了,能否搭我们一程?”

这些贼人不蠢,此刻他们不知船上的深浅。

贸然上船的话,若是对方人更多,或者有练家子,那遭殃的就是他们了。

所以,贼人们打算先用计试探一下,看清形势再下手。

他们的算盘响得程意川在船上都听到了。

他没有回应他们,反而抓紧时间开始起锚。

贼人们听对方没回应,又听见锚链的声音,想也知道对方要跑,赶紧跳下水游了过来。

起锚、扬帆。

这些事程意川虽没有做过,但已经看江画做了好几回,看也看会了。

他反应得够快,锚刚起到船上,船立刻顺着水流开始飘动。

主帆扬起来太耗时,程意川只来得及挂上小帆。风一催,船势方起,朝远离岛的方向漂走。

贼人中有凫水的好手,哪怕船在走,他也离船越来越近。

可他的手才刚刚扒上船身,就跟举着弹弓的程意川四目相对了。

贼人暗叫一声不好,还没来得躲闪,程意川已经瞄准他的眼睛。

手一松,一声惨叫随之响起。

“啊!”

那人痛呼一声,立刻跌回海里。

“老四!”

其他人听见兄弟的惨叫,赶紧循声去找,哪里还顾得上追船。

浓雾从误事的祸端,摇身一变成了程意川的护身符。

不知船行了多久,身后才终于没有了声音,可他悬着心并没能放下去。

大雾茫茫,贼人们找不到他,江画也找不到。

等江画回到原处,再遇上那伙贼人怎么办呢?

恐惧和担忧爬上程意川心头,他猛地甩甩头,他要相信江画。

她很机灵,一旦发现岛上有贼人,肯定跑得比他还快。

他唯一需要担心的,是怎么才能让江画在大雾里找到他。

......

等江画再次浮出海面时,雾不仅没散,还比早上更浓了一些。

她大口喘着气,抬手抹掉脸上的水,循着记忆朝船的方向游去。

可游了十几丈后,江画愣在了水里。

船呢?她那么大一艘船呢?

她先是怀疑自己记错了方向,在方圆几里的海面探了探,还是没有找到半片船的影子。

左手的伤口一直泡在盐水里,已经疼得让她失去了知觉;肩膀上珊瑚撞出来的新伤也让她的动作越来越笨拙。

直到最后一丝气力即将耗尽,江画才游到岸上稍作歇息。

刚把气喘匀,她就赶紧起身沿着岸边探了探地形。

这一探,不仅确认了这就是昨夜她泊船的地方,还发现了地上凌乱的脚印和血迹。

江画手脚冰冷发麻。

难道阿川......出事了?

她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

雨虽已经停了,但沙滩依旧潮湿,将所有的痕迹都完完整整保留了下来。

这些脚印深浅不一。

从鞋底样式和行走习惯上看,大概是四五个男人留下来的。

血迹不多,星星点点落在沙滩上,江画伸手蘸了一些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

这血估摸着刚留下不久,就算是阿川的,应该也不是重伤。

只有三种可能性。

第一种,也是最坏的一种。

岛上有贼窝,他们发现船后把阿川掳上了岛。阿川反抗不过,受伤后被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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