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上任务部部长后,江允心已经很久没有做过梦,在脱离世界线的短暂十几分钟里就更不可能了。
偏偏这一次,他不仅做了梦,还梦见了自己小时候的事。
自从一千年前,新能源被发现,人类的科技便开始突飞猛进,活动区域也从单一的某个星球变成整片星域,乃至整个宇宙。后面“能量”这个强大的能源进入人们的生活,更是将科技树拔高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过于快速的发展,将本就鲜明的贫富差距拉得更开。有人每天星际旅行,吃喝玩乐极尽奢靡,有人却只能一家人住在次等星系的贫民窟里,靠着做杂活度日。
江允心的原生家庭,便属于后者。
很小的时候,江允心就知道自己的长相是非常好看的。不是因为他自恋,也不是因为有人夸他,而是在那种底层乌烟瘴气的环境里,长得好看的孩子,无论男女,都会被用恶心的视线打量。
他也有一段以为家是自己庇护所、父母是保护者的日子,父亲的冷漠打骂,母亲的喜怒无常,在年幼的江允心眼里,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因为贫民窟里,每家每户都是这样。
直到某个晚上,他因为肚子饿,到了很晚都没有睡着,爬起来想喝水充饥,却听见父母的房间里,两人在计划将他卖给当地的富商。
那晚,江允心在房间门口茫然了很久,却没有逃跑。他还太小太小,将亲情看得太重要,哪怕亲耳听见,也愚蠢地抱着一丝侥幸,猜测父母只是在开玩笑,或是自己听错了。
直到那个肥头大耳的中年人走进家门,江允心才彻底绝望,逃出了那个所谓的“家”。
他跑啊,跑啊,饿着肚子,几乎昏厥,双腿胀痛,却还是疯狂地跑。他恐惧、绝望、害怕,眼泪不停地掉。他恨父母,又恨自己,为什么要长这样一张脸?如果他长得不好看,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些事,他和父母,还会住在一起。
灰尘和泥土糊满了脸,身体因为饥饿瘦骨嶙峋,在那片陌生的区域,终于再也没人因为江允心的长相对他有想法,一个小孩子,靠着翻垃圾桶和跑腿,幸运地活了下来。
而这个过程里,他慢慢长大,见多了人事物,也慢慢明白,当年的事他并无过错,只是出生在了错误的家庭,遇上了畜牲的父母,命运如此,就算他长得再丑陋,就算他真的留在父母身边,也不会得到疼爱。
只是明白了又能如何?割下的伤痕不会痊愈,创伤也不会消失,每天每天,每夜每夜,蜷缩在桥洞下、小巷里,朝不保夕,随时可能死去,日子根本看不到头。
好在命运到底没有彻底放弃江允心,一场大雨后,他发烧生病,躺在路边,奄奄一息。负责清扫道路的机器人将他判定为废品垃圾,正要将他如其他尸体一般,收入垃圾箱内,江允心倏然伸出了手,抓住了机器人的胳膊。
他用气音,用口型,挣扎着说:我要活。
在冰冷泥泞的桥洞下,在肮脏恶臭的下水道里,在漆黑混乱的小巷中,每天都有数不清的流浪汉永远闭上眼睛。
腐烂的尸体,刺鼻的恶臭,肥胖的蛆虫。一次又一次,江允心看到了死,闻到了死,听见了死。
死亡是孤独的,无人在意的。
而他从那个家里逃出来,挣扎至今,不是为了死,而是为了活。他要活下去,再丑陋、再不堪,也要活下去。
机器人对这个阻碍了工作的人类进行了扫描,数据上传,被管理局的系统捕捉。彼时管理局的任务部门正值缺人的时候,完全符合他们标准的江允心很快就被纳入了名单。
当天下午,昏迷过去的江允心便被管理局派出的工作人员带回了那座将囚禁他百年的银色监牢。医疗室内,他悠悠转醒,听完教导系统对管理局的介绍后,毫不犹豫地签下了合同。
他无处可去,无家可归,无人可以依靠,当然会抓住任何一根伸下的稻草。
管理局内部对任务员的要求非常严苛,从个人能力到长相魅力,都有一套堪称苛刻的标准。江允心在此之前,没有接受过哪怕一天的正规教育,连字都认不全,可合约上,留给他达到标准的时间,只有一年。
那一年里,惨白空荡的教导室成了江允心的住处,两套换洗衣物,一条毯子,便是他所有的生活用品。光屏上,语气机械冰冷的系统呆滞地为他上课,严格计算过营养结构的食物和矿泉水则通过机器送入房间。
江允心就像一颗被死死压在石头底下太多年的种子,竭尽所能地汲取所有能汲取的营养,疯狂向下扎根。他压榨自己的潜能,像拧毛巾一样拧自己的血肉灵魂。
最终,从教导处走出来时,江允心已如愿成为一个干净帅气的十五岁少年,气质干净,谈吐得体,举手投足极具魅力。一年前那个在垃圾堆里奄奄一息的小孩子,永远地消失在了过去的洪流里。
至少,江允心以为他已经消失了。
但事实证明,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是“永远”的。一百年后的现在,江允心躺在传送舱内,呆呆地看着传送室金属色的天花板,再次想起,当年那个知道父母要把自己卖掉的小孩子,蜷缩在房间的角落里,有多么渴望有一个温暖的家。
那时他翻过垃圾,啃过生肉,高烧不退失去意识,也本能地渴望着生存。
可现在,得到了永生、账户充盈,实现了幼年时吃得饱穿得暖梦想的江部长,却将死亡当成恩赐,终结当做解脱,有人要给他一个家,他却无力接受。
他不再渴求幸福,也无力承受幸福。爱情是需要双向付出的,可他的灵魂孱弱,内心荒芜,枯竭的心海,根本无法分出心力,去疼爱另一个人。
一路走来,江允心早已扭曲成了怪物,鲜血淋漓的伤口腐烂感染,皮肤生出荆棘,若是接近他人,只会让那个人受伤。
灰暗的世界告诉他,没有什么是不变的,幸福终会消亡,得到又失去,比从未得到要更加痛苦。所以,他恐惧幸福。所以,他宁愿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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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据部门是管理局的最核心部门,大到小世界的世界线监测,小到内部谁每天什么时候打卡什么时候下班,全都由其进行管理。
数据部的部长严勋是个戴着眼镜,行事作风极为古板的白胡子老头,从外表上看,任谁都想不到,年轻帅气的江允心,其实比严勋要年长四十多岁。
江允心走进数据部门时,不少人朝他侧目,身为部长的严勋则站在数据台后方,一脸严肃地处理眼前的数据流,不时从中抓住几条仔细检查,又将其归为原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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