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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新书分享会之后的几天里,白小七收到了一些来自四面八方的回响。有的是通过出版社转来的读者来信,有的是从学校传达室收到的明信片,有的甚至在社交平台上搜到了他的账号发了私信。他没有社交账号,那些私信是别人截图转给他的,隔着好几层传递才落到他的手机上。内容五花八门,有人问他什么时候出下一本,有人说看了《看见》那张眼睛想起自己的母亲,还有一个自称是退休老教师的人写了一封长信,信中附了一张他年轻时候在乡村学校教画的旧照,信上说:"你的画让我想起自己刚拿起粉笔的那年,也是在镇上的土墙教室里。咱们这一路走来,底下的土是一样的。"

白小七把那些信和明信片收在一个旧鞋盒里,盒盖掀开就码进去,也不整理,塞满了就压一压。那盒东西放在床底下的角落,跟颜料箱挤在一起。他有时候夜里躺下来会想,那些信是从多远的地方寄来的,写信的人长什么样,他们花了多少时间写那些话,写完了又怎么找到地址寄到学校传达室的。他每想一个环节就觉得手里的笔又沉了一分,不是因为压了东西,是因为那些从远方来的文字让他的画有了比他本人更宽的回声。那些回声回到他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成了另一种形状的声音,跟他画的时候想的不太一样,可那种不一样是好的,说明画走出去之后在一个陌生人的心里开了另一扇门。

四月底的一个上午他在画室里收到了母亲的回信。信不长,写在带横线的作业纸上,笔迹歪歪扭扭,是母亲自己写的——她最近在跟镇上一个识字班学写字,信里夹了一张纸上是她抄的生字表,"白""小""七""画""手""眼"几个字用铅笔写了十几遍,每一遍都比前一遍周正一些。母亲在信里说画册收到了之后她翻给好多人看了,隔壁张婶、刘叔、赵婶、老陈,每一个人都在画册里找到了自己的手,张婶看了她剁猪草的那幅画之后哭了,赵婶指着自己打算盘的手说"这个关节画得跟我一模一样"。母亲写完这些之后在信尾加了一句:"你爹每天晚上睡前都要把那本画册从头翻一遍,虽然看不懂字,但他说翻完睡得踏实。"

白小七把信纸折好放进速写本里。他坐在画室的窗台上,四月末的太阳从窗外照进来,晒得他肩背暖烘烘的。远处操场上有几个低年级学生在跑,脚步声和笑声隔着一层空气传过来,模糊而轻快。白小七看着那帮孩子绕着跑道追逐,忽然想做一件事。

他想回一趟扎溪村。

这个念头不是临时起的。画册出版之后他一直在想,扎溪村那些人——搓麻绳的老妇、修农具的青年、梳辫子的小女孩、编竹筐的老爷爷——他们不知道自己的手被画进了一本印出来的书里。他们不知道自己的劳动被印在纸上,被省城书店里的陌生人翻看,被外省的评论人写过评语。白小七觉得自己应该回去一趟,带几本画册,让那些被画的人自己看一眼。

他把想法跟陈老师说了。陈老师听了之后只问了一句:"什么时候去?"

"五一假期。三天来回。"

"去吧。"陈老师说,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自己手绘的路线图,标注了几条山路的安全通行情况,"扎溪村那片雨季快到了,你走这条线,别图省事抄近道,绕远一点安全。"

白小七把路线图收好。出发前他准备了两样东西:十本画册,塞进帆布包里鼓鼓囊囊的;还有一本空白的速写本,封皮上贴着"扎溪村续"的标签。他想再去画一些上次没来得及画的东西,或者画一些上次画过的人这次换个角度再看一眼,看看时隔将近一年之后那些人的手有没有变化。那个搓麻绳的老妇也许还在搓麻绳,可她手上的纹路比去年更深了,她坐在银杏树下的姿势也许从偏向左边变成了偏向右边,这些细小的位移是他想捕捉的变化——时间在工作的人手上留下的痕迹,比在别处更清晰、更直接。

五一清晨出发的时候,天刚亮。白小七背着画材和画册转了三趟车,最后那段山路搭了一辆拉货的拖拉机。跟去年一样颠,石子路把拖拉机斗里的人颠得上下起伏,白小七一只手死死攥着栏杆,另一只手护着装画册的帆布袋。山路两边开始出现他去年来时见过的标识物——那棵歪脖子松树、那道横跨溪谷的石桥、那片挂着青藤的岩壁。他的眼睛在那些景物上依次落定又移开,每一次移开都比上一次缩短了半秒,因为那些景物的轮廓已经提前存在于他的记忆里了,不需要重新读取,只需要确认它们还在。

拖拉机在村口的水泥碑前面停下来。白小七跳下车斗,脚踩在扎溪村的碎石路上,跟去年来时的感觉不一样了。上次来是第一次,一切新鲜,眼睛应接不暇。这次回来是第二次,路熟、人气熟、连溪水淌过石阶的声音他都熟。他站在碑座旁边缓了缓,然后沿着村中的小路往里走。

经过村委大院子的时候他往里看了一眼,去年他们住的稻草垫子铺位已经空了,院子里堆着新收的苞谷棒子,黄澄澄的一堆。有人在院子角落用笤帚扫地,他认出了那张脸——是去年给他们送过水的那个中年妇女。他走过去打了声招呼,对方抬头看了他一眼,顿了两秒才认出来:"你是去年那个画画的娃?又来了?"

白小七点头,从帆布袋里掏出一本画册翻开,指到其中一页。那上面是搓麻绳老妇的手部特写,油墨印在纸面上,老人的指节和掌纹清晰可辨。中年妇女凑过来看了一眼,惊呼了一声:"这不是赵奶奶嘛!你画她画得这么好!赵奶奶住村尾银杏树底下,你自己去找她。"

白小七道了谢继续往里走。村尾那棵银杏树还在原地,比去年又粗了一圈——也许是心理作用,可它站在那里的姿态确实似乎更占据了整个空地的中心。树下坐着的人不是老妇,是一个八九岁的男孩,正用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白小七走过去问赵奶奶在哪,男孩抬头往身后的木屋里指了一下。

木屋的门半掩着。白小七敲了敲门框,里面传出来一个慢悠悠的声音:"谁呀?"他推门进去,屋里光线偏暗,陈设简单得几乎空荡。墙角一只矮凳上坐着那个老妇,她的头发比去年来的时候又白了一些,可手还在动,正在把一团苎麻搓成细绳。

白小七蹲下来,把画册翻到那一页,送到老妇面前。老妇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画册接过去凑近了些,干枯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要确认那上面的纹路是画的而不是贴上去的。"这是我的?"她问,声音里有一些说不清是疑问还是确认的语调。

白小七说是。

老妇没有再说话,把画册搁在膝盖上又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合上递回来的时候,她的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那个弧度跟她搓麻绳时的表情几乎没有区别,一样平静、一样缓慢,可白小七看见了那里面有一层薄薄的光,像溪水表面被太阳照到的地方泛起的那种碎亮。

他走出木屋的时候发现那个男孩还蹲在树下划地。他走过去低头看,男孩用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一只鸟,线条简单但准确,翅膀的弧度有一种天然的流畅。白小七蹲下来看了好一会儿,男孩子抬头问他:"你画得比我好?"

白小七想了想,从帆布袋里掏出铅笔和速写本,蹲在男孩旁边画了起来。他画男孩的手,手里攥着那根树枝,树枝尖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他画的时候男孩就在旁边看,看着看着自己也在速写本边上用手指学着比划那道弧线。白小七画完把本子递给男孩,男孩低头看了好久,把本子抱在怀里,突然站起来跑掉了,跑进旁边一扇门里不见了。

白小七在银杏树底下坐了一会儿。太阳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洒了一地碎金,风过来的时候树冠晃动,那些光斑就在他膝盖上、肩膀上、手背上跳来跳去。他把速写本翻开,在男孩的手旁边又画了一棵银杏树的局部,画枝干分叉的地方那个老疤,画完用铅笔标了一个"×"在旁边,提醒自己回去之后用丙烯把这张画扩成正式作品。

接下来的一天半里他走遍了村子里之前画过的每一户人家。修农具的青年还在,只是家里多了一台新的小型脱粒机,他正在调试那台机器的零件,握扳手的姿势跟去年一样但握的物件换了。搓麻绳的老妇第二天下午又坐在了树下,白小七远远地又画了一张她,这次画的是全景,她整个人坐在银杏树下的轮廓,树干粗壮、人形瘦小,一高一矮一宽一窄在画面里形成了天然的疏密对比。梳辫子的女孩长高了一些,辫子还是歪的,蹲在溪边的青石上玩的东西从螺蛳换成了一只半透明的石头,对着光照着玩,光从石头里透出来的时候边缘有一圈彩虹似的碎色。编竹筐的老爷爷他找到了,坐在自家屋檐下面劈竹篾,一根青竹在他手里被剖成了薄薄的长条,手指沿着竹纤维的方向撕开,动作绵密而连贯,一整个下午没有断过。

白小七在这个傍晚画那张劈竹篾的手的时候,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这次回来画的东西跟去年那批不同了,去年他是"看见什么画什么",这次他是"看见变化画变化"。那些人在一年里的细微转变——老了的、长高了的、换了工具的、换了姿势的——这些东西才是他这次真正想带走的。时间的手稿就写在那些人的手上和身上,他只能用笔去抄写一部分。

临走那天上午他在村口碰到了那天那个扫地的中年妇女。妇女从家里拿出来一碗米酒递给他,白小七接过来喝了,米酒甜而薄,喝下去胃里暖暖的。妇女说:"你以后还来不?"

白小七说还来。

"那下次来的时候再把我们的手画一遍,"妇女把空碗收回去,笑得露了一排整齐的牙,"看看再老一年是啥样。"

白小七站在村口的水泥碑前面回头最后看了一眼神扎溪村。溪谷安静地嵌在山缝里,屋顶的灰瓦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暗光,几缕炊烟正从不同的方向升起来。他没有再看太久,把帆布袋往肩上颠了一下,转身走上了出山的那条土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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