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下旬,省城开始真正地暖了。
白小七站在校门口等快递的时候,梧桐树的嫩叶已经长到了铜钱大小,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印出了一层细碎的光斑。快递员从三轮车上搬下来一个沉甸甸的纸箱,他接过来的时候手腕往下坠了一下,比他预想的重。箱子上印着出版社的标识和发件地址,拆开的时候他用钥匙划开胶带,封口弹开的一瞬间有油墨和纸张的味道涌出来,干净、干燥、带着一种新印刷品特有的微涩的气息。
他从箱子里捧出一本画册。封面是深灰色的底,上面印着一双手的轮廓线,线是烫银的,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反光。封面的左上角印着"新乡土"丛书的标识,右下角是他的名字,宋体,黑色,不大,可在一整片深灰底色上格外明显。他把画册翻过来看封底,背面的腰封上印着两行推荐语,周怀远和周敏的句子用同样的字体排在上面。再翻回正面,他慢慢地、一页一页地翻内页。第一页是扉页,然后是目录,然后是陈老师的序,从第七页开始才是他的作品。三十一幅画按他建议的顺序排列,左侧是《镇上的手》,右侧是《溪谷的手》,中间是那幅横长幅的群像作为分割页,翻到最后是那双眼睛——《看见》。
他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指头在纸面上停了一下。母亲的眼睛从纸上看着他,印刷的油墨把原作的色层还原了九成左右,暗部微深,高光略平,但那双眼睛里的"在看"还是透了出来。白小七盯着印在纸上的母亲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心里忽然有一个很奇异的感受——母亲这辈子大概从来不知道自己的眼睛被画下来会是这样子的。她也不会知道有一本印着她眼睛的画册正在被一个叫白小七的人翻开,而再过几天,这本画册会出现在新华书店的书架上,被完全陌生的人拿起来翻看。
他合上画册,把箱子里剩下的十本样书一本一本拿出来摞好,码在宿舍桌上。样书一共十二本,出版社正式印量是一千册,先铺省内的实体书店和一部分线上渠道,四月一号起售。他分到的是作者样书,可以自己留存和送人。
当天下午他就寄出去了五本。一本寄回家给父母,一本寄给青石镇的王老师,一本寄到省城晚报社给周敏,一本寄到省城大学美院给周怀远,最后一本寄给了胖婶——他在寄件人地址栏写的是"省城美术学院附中三零六室白小七",收件人写的是"花园路巷口旅店胖婶收"。他寄完最后一本从邮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路灯刚亮起来,光映在刚洗过不久的柏油路面上,泛着一层湿润的橘色。
十天之后的第一通电话是从青石镇打来的。那天下午白小七正在画室,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掏出来一看是家里那边的区号。接起来的时候电话那头是父亲的声音,比平时大了许多,像是故意在把声音撑得洪亮一些:"小七!画册收到了!你妈看了一下午,一边看一边翻,翻到后面眼睛那张她看了半天没说话。"父亲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声音忽然低下去了一些,"我也看了。你画得好。"
白小七握着手机没说话。画室里的静物台还亮着聚光灯,石膏像的阴影安静地落在白布上。他能听见父亲在那头的呼吸声,粗重而平稳,跟平时在院子里劈柴时那种带着力气的呼吸一模一样。
"爹,"他说,"那本书给你留着翻。你不识字也可以看图。"
"图我能看懂。"父亲说,"你画那个手,你妈洗衣服那个,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她那个手就是那样的,关节那块鼓起来一个包,你不画出来我都没注意过。"
电话挂了之后白小七在画室里坐了很久。聚光灯在他身后投了一团他的影子在石膏像旁边的墙上,影子的肩膀微微耸着,是他在接电话时不自觉的姿势。他站起来关了灯走出画室,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晚风里裹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几天后王老师的电话也来了。王老师的声音听起来比父亲平缓,但白小七听得出他话语底下有一种压着的情绪。"序言我看完了,"王老师说,"陈老师写得好。他写你'把同一条线索持续地追踪下去',这个说法准确。小七,你以后每走一步都要记住,你最早那根烧焦树枝上的线条跟现在这些画上的线是连着的一条线,没有断过。"
白小七在电话这头嗯了一声。他知道王老师说的"线"不是在讲画技,是在说他的来路。那条线从青石镇小学的仓库画室一直牵到省城书店的书架上,中间没有被截断,没有被换过道,他没有在任何一个分岔口把自己走丢了。
四月初画册正式上市那天白小七没有特意去书店看。他只是在上午的课间去了一趟学校门口的书报亭,问老板有没有进省城美术出版社新出的那套"新乡土"丛书。老板翻了翻货架,抽出一本深灰封面的递过来:"这本是吧?今天早上刚摆上的,一共就进了三本,已经卖出去一本了。"
白小七接过来翻开。跟他手里的样书完全一样,只是扉页上多了一个书店的章。他把书合上放回去,对老板说了声谢谢,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折回来把那本书买了,揣在怀里走回宿舍。他不是没有这本,他是想留一本带着书店章的、被陌生人翻过又放回架上的、真正流通过的书。那本样书是他自己的,这本是这世界的。
那天的最后一节课下课后,他在教学楼门口碰见了陆鸣。陆鸣晃了晃手里的手机,屏幕上是某家线上书店的订单页面:"买了一本,支持一下室友。"白小七说你没必要花钱买,我送你一本。陆鸣说不行,我要花钱买才算数,你送的不算销量。
白小七没跟他争。两个人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春天的梧桐树叶已经把整条路罩在了一片嫩绿的荫下。陆鸣低头翻着手机忽然说:"你下一步画什么?三十一幅画完了,空下来会不会发慌?"
白小七想了想:"不慌。接下来想画一件事。"
"什么事?"
"把芦花鸡画一遍。以前用烧焦树枝画的那只,想用丙烯重新画一次,放大到整张四开。"
陆鸣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行,那只鸡我见过你在宿舍墙上贴的那张旧画,它值得重画。"
白小七那天晚上回了宿舍就把四开的画纸裁好了。他从柜子深处翻出那张泛黄的速写纸,芦花鸡的线条已经被时间磨损得有些模糊了,可它站在墙根下的那股气韵还在,昂着头,翅尖微张,一副得意洋洋的架势。他把旧画放在旁边做参考,然后铺开新纸,挤了颜料,开始画一只新的芦花鸡。
画的时候他没有完全照着旧画抄,他把自己这一年多学的东西放了进去。鸡的羽毛不再是简单的一根线拉成,他用短笔触堆叠出每一片羽毛的方向,腹部和翅根处用了冷暖交替的色层去表现体积。鸡的爪子踩在地上时指节的弯曲角度他画了三遍才定稿,因为他想起张婶家那只芦花鸡走路时每一步都先把爪子抬得很高再慢慢放下来,有种老农下地的稳重。那只鸡的眼睛他画得最小、最仔细,瞳孔里留了一小点高光,鸡在日光下扭头看人时的那种警觉和好奇就全在那一点亮里了。
画完的时候接近凌晨。白小七把新画挂在墙上,退到门口远看。旧画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做对比,两只芦花鸡隔着一年的时光遥遥相望。旧的那只朴素、笨拙、线条直来直去,像用嘴说话还不太顺溜的小孩。新的那只丰满了,羽毛之间有光影有层次,可那股昂着头的劲头没有变。他把两幅画并排放在一起看了很久,觉得它们之间横跨着的那一年时间被压缩成了一个可以看见的厚度,旧的是去年的他,新的是今年的他,两幅画里站着同一种东西,只是换了一身更齐全的羽毛。
四月下旬的时候他收到了一个消息,省城大学美术学院那边通知他参加一场小型的新书分享会,时间定在五月初,地点在省城大学图书馆的一间报告厅,主题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ledu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