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帘下露出小朋友肉嘟嘟的小脸，那小孩长得极好，竖直的鼻，上挑的丹凤眼，看上去有些眼熟，此刻他正牵着旁边大人的手，奶声奶气地凶道，“我要告诉妈妈，你欺负我！”

牵着他的大人上半身被帘子遮住看不到脸，只能看到他笔直的西装裤，和衬衫下劲瘦的腰线，听到小孩的控诉，也只是漫不经心道，“行啊，回去你告诉她吧。”

那人声音很好听，像是低沉的大提琴的声响。

“小林跟上啊，今天你可是主角。”部长转过身对她说道。

领导跟你客气两句展现他体恤部下，你就得赶紧低下来表达态度，砚秋工作多年，早就被毒打出了条件反射，赶紧快步上前，掀开帘子，正准备说些拍马屁的话让部长先行。

忽然她瞳孔一缩。

帘子背后，一张俊美清隽的面孔出现在她眼前。

是凤镜夜。

他有些不一样了，身量高了些，好像更精壮了些，利落地将黑发往后梳起，凸显出他精致立体的五官来，少年时期的轮廓彻底舒展开，变得更加沉稳内敛了，是个成熟男人的模样了。

砚秋登时大脑就一片空白。

她一直压制以来的那些记忆情绪此刻猛地喷涌而出。

她怎么可能不想他了。

那段记忆对她太特殊，太深刻了，太多眼泪、不堪、混合在一起，还有他的身影。

这些年她有时候会做噩梦，梦里又是妈妈跳楼的场景，但是她没有拉住她，叶兰砸在地上溅出一道硕大的血花。

她每次都会被那个场景惊地像是溺水一样从床上坐起，身上全是吓出来的汗液，她不知道是吊桥效应还是什么，或许只是因为当时他在她身旁，她如此急切地想要见到他。

她不知道怎么面对，总是刻意地压制着自己不去回忆。

可是直到人站在她面前，她才知道自己不过是在自欺欺人。

身体里每个细胞好像都在渴求他的存在。

凤镜夜走了过来，一切画面在砚秋的眼里像抽了帧，皮鞋一步一步像踩在她的心上，她木讷地追随着他的脚步。

他微微抬起头，目光往她的方向看来。

猛地，砚秋的心脏跳动得过快导致都有些隐隐作痛。

凤镜夜目光只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又…移开了。

就好像看到一个不认识的人。

他牵着那气鼓鼓的小孩，从她身边经过。

一瞬间，砚秋如坠冰窟。

她瞳孔微缩，呆立在原地。

“小林，怎么了，怎么突然脸色这么不好了。”部长看她突然跑上前去又突然愣住说道。

“喂，林经理，部长问你话呢？”谢经理看她没反应赶紧继续喊道，“是不是没来过这么高级的地方被惊呆了，谁不说一句袁部长体恤我们下面做事的呢？”

砚秋这才回神，僵笑道，“…是，确实没来过这么好的地方，刚刚都愣住了，见笑了大家。”

“哪儿有你们说得这么夸张，”袁部长明显被捧得很高兴，眉眼都带笑了，“林经理这么年轻就接手这么大一个项目，年轻有为啊，前途不可限量，以后这种饭店肯定是随随便便就吃了。好了好了，都别在门口说话了，快进去吧。”

砚秋都不知道后面她是怎么在吃饭的，身体好像一个没有魂魄的躯壳，机械地进食、敬酒、和大家谈笑。

她在职场一直打造的“三滴就醉，一杯致死”的人设，吃饭的时候也忘了，一杯一杯往胃里倒，胃灼烧得痛也不减缓她喝酒的速度。

胃也好像是个无底洞，怎么填都填不满，只是机械地夹筷子，张嘴吞咽。本来怀石料理是每个人按人头定量，砚秋吃得太快了，部长又临时加了其他菜，没想到她还是两筷子夹完了。

吃到后面，一旁的谢经理都小声在她耳边提醒道，“领导，你也不准备干了要跑路了啊，让你往死里吃你不能真的就往死里吃吧，你看到部长脸色没，你在吃真要死了。”

她这才停下筷子。

折腾一天回到住宿的公寓的时候，胃里这才翻江倒海难受起来，她冲到厕所，抱着马桶狂吐起来，胃酸在食管里倒流，难受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为什么无视我？

她忽然想起他牵的那个小孩，那是他的孩子？他已经结婚了？

脑海里两个小人出现开始打架。

这不是很正常吗，他们霓虹人结婚都挺早的。

但是春绯没给她说过啊？

红色的小人举着三叉戟质问她道。

一定要每件事都给你说吗？再说了你到底想证明什么，证明他还喜欢你？

八年，你懂什么是八年吗？

人身体的细胞七年全部换一次，八年都是全新的人的第二年了。

分开的时间早就比认识的时间长太多太多了。

有无数的人进入了他的新生活。

你对他来说不过就是一个学生时代的插曲，你还想怎么样？

何嘉树的话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别自恋了，喜欢过你就要一辈子喜欢你吗？”

她从马桶上爬起来，看着镜子里自己狼狈的模样，苦笑一声。

是啊，人都是在变的。

她不是也变了吗？八年都没有联系过，事到如今遗憾些什么。

自恋狂，凭什么觉得别人有义务搭理自己。

第二天，砚秋是被窗帘上透过的阳光照醒的，白晃晃的眼光眼睛都要给她照瞎了。

她挣扎着撑开眼皮，身体的每个地方都痛，大脑更是头疼欲裂，眼睛也疼，她艰难地爬起身发现她还穿着昨天的衣服，高跟鞋也没脱，手上还握着手机。

她拿过手机一看，眨了眨眼，然后像是拿到什么烫手山芋一样，把手机丢了出去。

手机屏幕上显示，她给凤镜夜打了个电话。

通话时长，整整两个小时零三分钟。

啊？！！！！！！！

她干什么了都？！！！！

啊！！！！！！

她把头发揉得像个鸡窝，拼命回忆她昨天说了什么。

想了半天，一句都想不起。

两个小时，老天两个小时零三分钟，整整一百二十三分钟。

打过去做深夜访谈呢？

昨天那个是酒还是孟婆汤啊，怎么能一句想不起呢？？

她酒品这么差的吗？

太恐怖了，老天别整她行不行，她才来啊！

她就说霓虹克她吧，每次都没啥好事。

她现在写离职报告回去还来得及吗，反正工作也是烂得不行的烂摊子。

都怪何嘉树这个站着说话不腰疼地乱劝她，回去必须请她吃十顿。

不是，她到底说什么了啊？

他现在很有可能有妇之夫啊！

砚秋深深悔恨中，焦虑得像个小强满屋子乱窜。

这时丢在被单上的手机忽然又响了起来，砚秋一愣，像是拆弹一样小心翼翼地靠近，拿过手机，看向屏幕，说不上是失望还是庆幸，上面来电显示的是“谢经理”。

她拿起电话按下接听键，“喂，谢经理。”

电话那头传来谢经理轻佻的声线，“哦嗨哟啊～林经理，怎么样，头疼吗？”

砚秋揉了揉太阳穴道，头疼得都要劈成两半了，“…别说了。”

那边传来几声笑声，说道，“看你昨天喝酒那架势，还真以为你千杯不倒呢，我给你带了赫柏丽泽，解酒的药，我每次宿醉了就吃这个特别管用，你收拾了就下来吧，我已经到你住宿公寓楼下了，资料我都已经拿着了。”

砚秋愣了一下说道，“……我们要去哪儿啊？”

那边也沉默了一下，说道，“…你不记得了吗，昨天袁部长饭桌子上给你说的话，你真就光吃光喝啊，来度假了？”

砚秋心虚地抿抿嘴。

那边叹了口气道，“袁部长昨天说，有个医疗集团需要大批购入通信设备发布招标通知了，袁部找到门路让我们受邀参加，让我们今天去投标说明会。”

谢昀原以为还要等很久，没想到二十分钟砚秋就下来了，她穿了一身浅裸粉色的西装套裙，脸上应该是素颜，更显出清水芙蓉，天然去雕饰的清丽感。

谢昀在心里吹了个口哨，和大美女一起工作就是好啊，赏心悦目的。

砚秋一上车，先是双手合十在头顶，侧身对着谢昀上半身深鞠一躬道歉，“久等了，以后绝对不会了。”

一身酒味必须得洗澡洗头耽误了一会儿。

“嗨，这有什么，别跟我客气啊领导，这药、资料，还有给你带的早餐，这个地方早上找不到几家卖热饭的，家里随便给你拿了个面包，不知道你吃得惯吗？”谢昀将东西都递给她。

“哇，太感谢了，我本来都准备好饿一上午了。”砚秋感恩戴德地接过。

“早饭还是要吃的，不然容易胆结石。”谢昀忽然瞥见她微微有些红肿的眼眶，一怔，“你哭过？真这么焦虑啊，你别想太多，找得到接手的就找，找不到就算了呗，大不了回国重新找工作嘛。”

砚秋边翻资料边说，“什么？我哭过，什么时候？”

她是真不知道，昨天晚上像谁偷了她那几小时，死过去了一样，一点记忆都没有。

谢昀见她不承认也没和她在扯这件事，边开车往目的走，边说回工作，“反正今天也就走个流程，像他们这种医药集团信息保密要求高多了，一般不会选用外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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