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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殉主

王府后院没有不透风的墙。

颜舒妤跪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栖霞院的扶光便向王妃禀报,“王妃,蓝侍妾罚跪了烟雨。”

王妃闲闲拨弄着香炉内的香灰,素手放好镂空的盖子。烟雾袅袅升腾,室内香气萦绕。

半晌才道,“再等等。跪足一个时辰的时候,你去命她起来。该怎么说你明白。”

扶光福了福身,“是,奴婢遵命。”

“烟雨,王妃有命,你可以起身了。”扶光伸手将颜舒妤扶起来,语气温和地劝慰着,

“王妃一向宽和待下,体恤下人。实在是不忍你受苦。话说回来,今日蓝侍妾罚得重了些,但你也要吸取教训,日后走路看着点,别冲撞了主子。”

颜舒妤吸了吸鼻子,委屈地红了眼眶。

扶光笑了笑。将一瓶专治跌打损伤的药膏塞进颜舒妤掌心,细细嘱咐,“这是王妃赏赐你的药膏,涂抹在膝盖上,绝不会留痕。”

颜舒妤垂下眸子,一副感动不已的模样。

王妃爱惜羽翼,一向以宽厚仁慈的形象示人。如今高侧妃掌管后院,王妃虽安居栖霞院养胎,但耳聪目明。

想必她刚被罚跪,便已得了消息。却还掐着时间来做老好人,真是用心良苦。

颜舒妤心底透亮,却不戳破。她换上一副感激涕零的神色,泫然欲泣,“奴婢叩谢王妃。王妃大恩,无以为报。”说着就要跪下朝着栖霞院方向行礼谢恩,却被扶光拦下。

“烟雨,你好好当差,伺候好颜侍妾便是报答王妃了。”扶光携着颜舒妤的手,朝西苑大门走去。

她话里话外替王妃施恩惠下,拉拢人心。颜舒妤乐得接受好意。

二人一路相携走到西苑门口不远处,扶光才借口天色晚了,告辞离去。

颜舒妤望着扶光的背影,恢复一向清冷自持的面色。她仔细收好伤药,才一瘸一拐朝着沧澜阁走去。

“烟雨,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知不知道,我从天亮等到天黑,等了你快要两个时辰。”颜丹华面色十分不善,语气冷冽如冰。责备的话冲着颜舒妤兜头盖脸砸下来。

颜舒妤在一楼小厅内端正站着,宛如苍松翠柏。她一言不发,直勾勾看着颜丹华,眼神淡漠疏离。

颜丹华愣了愣。她竟从烟雨眼中看到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和狠戾。

心底一凛,有一种不祥的感觉丝丝缕缕漫上心头。她瑟缩了一下。

但长久以来身居上位的傲然底色,令她无法低头,反而怒喝,“烟雨,你个贱婢。你说话啊!哑巴了吗?”

颜舒妤干脆上前坐在另一侧椅子上,她脚步略显踉跄,却走得十分有力。

兀自倒了一杯冷水喝下,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大小姐,今日父亲给了准话。颜府容不下一个行径粗鄙,放浪形骸,声誉不佳,还毁容伤残的嫡长女。父亲和夫人已经彻底放弃您,让您自生自灭。”

她声音不高,但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宛如重锤敲击在颜丹华心头。

颜丹华神情恍惚,身子也晃了晃。她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番颜舒妤,好像在观察颜舒妤是否被夺舍了。

父亲和母亲怎么可能会放弃她?她是颜府的嫡长女,唯一嫡出的大小姐。自幼被父亲和母亲视为掌上明珠。

烟雨这个贱婢到底在胡说些什么?

她呵呵冷笑了两声,“烟雨,王爷给你自由出入王府的权力,可都是为着补偿我。我劝你,别生了不该有的心思。否则,你娘在颜府的日子可就难过了。”

她仅剩的左手将胸前的长发顺到背后,笑吟吟道,“说罢。父亲到底带了什么话给我?”

颜舒妤喝完一盏冷水,懒得绕圈子。她拿过颜丹华眼前的杯子,倒了一杯冷水递过去。

颜丹华不解其意,但还是端起来一饮而尽。直觉告诉她,烟雨接下来要说的话绝不简单。

烟雨忽然俯身,凑在颜丹华耳侧,冷笑着一字一顿道,“父亲决定,给我颜府二小姐的名分,归还本名——颜舒妤。而你往后就自求多福。”

颜丹华眸子里的光亮逐渐熄灭,她眼底闪过浓郁的疯狂与阴骘,整个人周身翻涌着戾气。

怒吼道,“不可能!你骗我!”

她伸手就要撕扯颜舒妤,颜舒妤早有预料,一个灵活地闪身躲过颜丹华的左手。

踏着颜丹华歇斯底里的嚎叫和怒骂声,她控制着节奏,完美地抢先颜丹华一小段距离,走上旋转木梯,朝着顶层露台而去。

“你停下,贱婢!听到没有!”

“该死的贱人,和你那狐媚子娘一样,为奴不忠,都该死!”

颜丹华经历这段时间的适应,已经适应残躯、掌握平衡,追着颜舒妤的步伐就上了露台。

已是亥时二刻,夜色如墨。颜舒妤站在及腰高的木栏杆旁边,阖目仰头缓缓吸气。

盛夏时节最热的季节,露台上迎面而来的风,夹杂着燥热不安,撩拨人的心弦。

素色纱帐被风掀起,刮来一股驱蚊的熏香味道,夹杂着树木花草的清新气味,沁人心脾。

颜丹华气喘吁吁一个箭步冲到颜舒妤身侧,木栏杆被撞的晃动不止。

“贱人,你说清楚?这一切都是因为什么?我不信父亲和母亲会无缘无故这样待我?”颜丹华目眦欲裂,扭曲的面容上满是阴狠狷狂和愤恨怨怼。

“一定是你,或是你那个贱人娘做了什么对不对?说啊!”她左手狠狠揪住颜舒妤的衣襟,泣不成声。

颜舒妤好似一尊木雕,任由她发泄情绪。二人在顶层露台闹出的动静不算小。

但因为,颜丹华自从搬进沧澜阁以来,频频生事,隔三差五发脾气,摔东西。众人早已习惯沧澜阁的吵闹动静。

颜舒妤余光瞥了一眼,掩映在树木假山、池沼花卉间,星星点点的亮光接二连三地熄灭。

西苑内住所距离沧澜阁较近的几座屋宇楼阁,都相继熄了烛火,主仆安然入睡。

整个西苑一片死寂,沧澜阁周围被黑暗吞噬。

她无声地勾了勾唇角。

转眸,颜丹华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她滑跪在地上,整个人身子倚靠着栏杆,像是被抽去所有的精气神。

子时的梆子声敲响,暗夜里只余几声鸟叫,凄清冷寂。

颜舒妤闭了闭眼,定下神,“姐姐,最后再这么唤你一次。往昔恩怨到此为止。今后,你我各有归途。”

颜丹华徐徐抬头,目光里露出一抹狐疑困惑,还有罕见的清澈,“什么?”

颜舒妤往后退了退,居高临下睥睨着颜丹华,眼中笑意盈盈。

许是不愿意被这样的目光凝视,颜丹华挣扎着站起身,就在她刚站稳的刹那,一股大力袭来,她身体斜斜歪向栏杆外的虚空。

“啊——”唇齿间来不及呼救。下一瞬,她整个人从三楼坠下,头朝下躺在冰冷的泥土上。

鲜血从七窍、头顶、身下流淌而出,将她素净的衣衫一寸寸染红。她像一朵尽情绽放的鲜花,盛开在沧澜阁下方的泥土地上。

脏腑摧裂、血肉崩裂、经脉寸断的痛楚,悉数被生机凋零的冷意淹没。

颜丹华不甘地睁着眼,直至气脉断绝,一切归于沉寂。

第二天一大早,天边破晓时分。一道惊慌尖锐的惊叫声撕裂了王府后院的寂静。

“颜主子——”

颜丹华跳下阁楼自尽的消息很快传到荷香院。高侧妃第一时间带人前来处理,其余姬妾们也闻声赶来。

继上次闹蛇一事以来,沧澜阁第二次挤满人。

颜舒妤抱着颜丹华的尸体哭得死去活来。

“颜主子,您为何如此想不开,偏偏在夜里寻死呀?”

“您让奴婢如何跟夫人和老爷交代?”

“奴婢打小伺候您,今后没了您,奴婢该何去何从啊!……”

有专门的仵作现场勘验一番,向高侧妃低声禀报着。

跟随高侧妃而来的下人们肃立一旁,都被这主仆情谊感染了几分,不禁动容。大家安安静静看着颜舒妤死死抱住颜侍妾,哭喊着不撒手。

鲜血将她的衣衫染红了许多,她哭得眼睛肿如核桃。令一众看客们见者伤心,闻者落泪。

高侧妃也心生恻隐,她停了一小会才刻意清了清嗓子。

“今日,在此的所有人,都给我听好了。颜侍妾是失足坠落,意外身亡。若是有什么不中听的消息传了出去,损害王爷或是雍王府的声誉,我决不姑息轻饶。无论是主子还是下人。”

她声音森冷刺骨,警告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众人齐声,“妾身/婢妾/奴婢遵命。”

高侧妃收回目光。王府后院的姬妾竟然自戕而亡,这种事绝不能传出去。

否则被御史参一本,王爷和王妃,乃至整个雍王府都会被人诟病。

若是被政敌恶意揣测,添油加醋渲染之下,苛待妾室、逼迫其自尽的罪名会终身伴随王爷。

她绝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至于,颜丹华此举会不会惹怒王爷,从而牵连大理寺少卿颜崇志。那便不是她该考虑的事了。

高侧妃一扬下巴,山茶带人拉开颜舒妤。竹月指挥着几名婆子将颜丹华软塌塌的身体,抬进沧澜阁侧面的一座偏厅内停放。

高侧妃坐在沧澜阁正厅内,慢悠悠品着茶。一众侍妾们按照位分依次落座。

蓝侍妾主仆二人目光相交,竟默契地有些心虚腿软。墨影大着胆子在蓝侍妾耳边压低声音宽慰了几句,蓝侍妾才安心坐下。

须臾,雍王到来。

众人起身行礼,各个面色悲痛,神情哀戚。有的甚至暗暗抹眼睛,做出擦泪的动作,为颜侍妾的骤然离世惋惜痛心,伤心落寞。

屋子正中央跪着一抹熟悉的身影。短短三五日不见,她仿佛纤细了许多。泪痕满面,眼眶通红,周身流淌着浓郁的伤痛气息。

看着她,雍王忽然忆起那日暴雨中拯救雏鸟的身影。善良纯粹不失勇敢、果决。

而今日,她痛失主子,没了精神支柱。楚楚可怜地跪在地上,等候上位者宣判她的命运。

仿佛有一支冰凉的手在他心头狠狠捏了一把,钝痛感袭来,又快速消逝。

雍王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他紧抿着唇,面色冷凝,亲自上前扶起高侧妃。旋即摆手示意众人起身入座。

“柔嘉,怎么回事?丹华怎会突然想不开?”来的路上,庄嬷嬷已经将事情禀报了一番。但细节方面,他还得仔细盘问清楚。

高侧妃简单解释几句,将仵作的结果告知雍王。确认是在昨日深夜子时前后,自戕而非他杀。

得到雍王首肯,高侧妃命人关上小厅的门,让心腹守在外面。

一切安排妥当,才沉声审问颜舒妤,“烟雨,你是颜侍妾的贴身侍婢。按照常理,你该在内室脚踏下守夜才对。为何颜侍妾跳下阁楼,你没有第一时间察觉,而是今早天亮才发现?”

颜舒妤面色懊悔,叩了个头,才哽咽道回话,“禀报高侧妃。昨日,奴婢奉颜主子之命去见老爷。得知颜主子近况不佳,身体衰弱。老爷伤心地几度落泪,甚至不敢叫夫人知道此事。”

“期间,老爷给了500两银票,还有一枚家传墨玉佩。叫奴婢交给颜主子,并好生照顾颜主子起居生活。不求颜主子今后荣华加身,但愿颜主子能在沧澜阁平安终老。”

颜舒妤哭得止不住,强烈压抑住自己的情绪才继续讲下去,

“可,奴婢回府后,将东西交给颜主子。颜主子听闻老爷和夫人对她一如往昔般珍视爱护,思及颜府和家族多年来的教导养育之恩。暗暗垂泪不止,只说有愧于家族,有负父母深恩。”

颜舒妤声音颤抖,“接着,颜主子就命奴婢找来她从前最爱读的诗集,然后赶着奴婢去下人房歇息。主子一向说一不二,奴婢婉言劝谏几番,被颜主子责骂,只得退下。谁知……谁知今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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