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清最开始的想法,是她把乐儿藏起来,自己顶替这个舞妓之子的奴籍身份,按照大煜朝的律法,奴籍者可买卖,由主家记在商税里,清清虽未入籍,但依郡府要求,她的人头税同样混在姚家庞杂的商税里交,没少过一分,哪怕郡府反水,有奴籍身份账本不会被查出纰漏。
一切看上去都那么完美,可年仅六岁的清清却还是天真了。
她只考虑要解决自己的燃眉之急,没想过朝堂命官也有不得不完成的命令。
她不是失散的公主,那就必须有旁人是,一位出生没多久就被母亲留在江南的孩子,谁会记得她的样子,她被扔下时甚至不会说话,谁会知晓她如今是何身份。
似乎全天下都十分重视这位金枝玉叶,事实上没人在意这位公主究竟是谁。
帝后心有亏欠,需要一个女儿弥补;大臣背负使命,需要一个女孩交差;朝堂政局胶着,需要一个公主挑起新的风波。
多方压力下,人心的选择往往会导致不可预料的后果。
清清秘密将乐儿带回去藏在自己院子里,打算等事情结束后再告诉江书时,但事情坏就坏在这里。
三日后清清经过乔装打扮,尽量掩盖住原本的五官,然后管家婆子奉命将她带到正厅见客。
姚知春在千机大师那里,姚知秋年岁尚小不用出面,和清清坐一起的只有江书时。
正厅内几位都官打量着清清,皱起眉头,显然这孩子和他们预想中不太一样。
不过这些时日搜集到的线索都指向姚府,正待都官细细询问,有下人悄声向江书时禀报,江书时脸色一变,不可置信地看了眼清清,未等清清弄明白那一眼是什么意思,江书时立刻起身,朝都官一拜:“大人们,实在不好意思,犬子身体不适,方才起了高热,诸位大人今日也见过了小女清清,不如另寻时日再来?”
都官怎么会同意!马上就要到上面给的死期了,况且这种关头江书时的小儿子生病,巧合的不像话,都官都是浑水里出来的老狐狸,看得出来江书时在找借口支走他们。
都官眯眼:“哦?江先生的儿子,是那位誉满江南的小神童?”
江书时道:“不敢当。”
都官意味不明地笑:“姚夫人在世时,姚府的产业遍布大煜十三州,可惜姚夫人走后,姚家逐渐在生意场上失势。听闻姚夫人几位兄弟对这空悬的家主之位有意,江先生不善商事,不如还业姚家兄弟?”
江书时道:“长女知春天赋异禀,且随千机大师学习机关术,假以时日定能重振姚家。”
都官说:“姚夫人离经叛道,整日抛头露面,虽凭女子之身在商贾中闯出一番天地,但相夫教子终究才是女子正道,家业本就该由男子继承,难不成江先生还想让女儿继续她母亲的弯路。”
江书时说:“姚家今日繁荣一半都是姚娘功劳,怎么能说弯路。”
都官说:“可姚家今日萧条,岂非姚夫人一意孤行的后果?如果家主是男子,又怎会难产而亡,后继无人,以致同族相争,家业衰落。不知江先生一外姓人守着姚家被架空的虚位有何用。”
江书时不欲与他纠缠,对他来说此刻处理内院的事更为紧急,都官也不拦他了,好整以暇靠在椅子里等待。果然,江书时没迈出正厅就看见都官身边随扈的侍卫正押着几个丫头婆子走出来,江书时立即回头,对上都官似笑非笑的眼。
“大人这是何意。”江书时冷声道,“与我闲话拖延时间,让侍卫私闯我姚府后宅,后宅多女眷,大人此举颇为冒犯。”
“如果都是普通女眷自然冒犯,本官也当给江先生赔罪,可是——”都官道,“我负皇命而来,姚家隐瞒公主下落,又该当何罪啊?”
几乎是下意识的,江书时看向清清,清清还没弄清楚状况,忽闻一声压抑不住的咳嗽,疑惑地偏头看向被侍卫带来的丫头婆子,在里面看见了那张和自己两分相似的,苍白的小脸。
“乐儿?!”清清如五雷轰顶,乐儿被她藏在院里,除了那日跟她去乱葬岗的侍女谁也不知,怎么就暴露了?!
“清清!”江书时制止清清说出更多,都官“哎”了一声,抬手打断江书时:“人是从清女公子院里找到的,怎么不让清女公子说话呢?”
江书时捏紧拳头,清清的户籍问题还没有解决,万一把这件事牵扯出来,不仅清清留不住,姚家可能也会获罪。
另一位都官接过话头,在满屋剑拔弩张的气氛里还能和蔼笑道:“不瞒江先生,我们怀疑过清女公子,毕竟无论年岁还是‘清清’这个小字都和失散的公主吻合,前些日子顺道查了姚府的账簿和户籍,发现清女公子没有入籍纳税,但商税却恰好多了一份户税的数额,郡府那边支支吾吾解释不出来。想来姚家在江南盘踞多年,给的银两喂撑了底下的蠹虫,竟叫他们看不清这天下是顾氏的天下,今天我们来原本不仅是想将清女公子带走的,还有……”
都官哼笑一声,不说了。
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姚家作为独立在皇权外的商贾大族,已经快垄断整个大煜的私营贸易,甚至威胁到皇商的生存,世家的铺子根本争不过姚家,江南姚府相当于掐住了昭都的钱袋子,朝廷当然不能容忍。
但姚夫人太有手段,不仅生意场上吃得开,世家间也会斡旋谈判,直到姚夫人去世,昭都才找到机会清算姚家,都官此次下江南,除了奉皇命寻亲,还得了沈全的交代找罪名抄没姚家。此刻沈全妾室、户部侍郎之姊许氏已经亡故,没有姻亲为纽带,双方急需一个共同利益稳固联盟,而姚家的家业就成为了这个共同利益,姚夫人在世时各方势力对她嗤之以鼻,姚夫人死去后他们又恨不得生咽其血肉。
“罢了,想必方才仆人已经和江先生禀报过后宅的乱子,不如让清女公子自己解释一下这位姑娘和这枚玉佩的来历吧。”都官示意侍卫把一枚翠绿的莲花浮雕玉佩呈上来,质地如水,颜色润亮,和清清借口丢失实则藏匿在屋内的那枚别无二致。
众人齐齐望向清清,江书时摇头,示意清清事到如今不必隐瞒,如今姚家危在旦夕,公主的身份才能在这场风波中护住她。
江南并非设想里远离纷争的世外桃源。这天下哪里也逃不过上位者的翻云覆雨,就算清清继续留在姚家,也不一定能避免那些阴谋算计,既然如此,更高的身份才是一种保护。
一边是抛弃她的帝后和波诡云谲的都城,一边是美满幸福的姚府和安逸宁和的水乡,清清看不到这背后的弯绕,对她来说,就是这么浅显易懂的两个选项。
“我……我不是公主。”清清在巨大压力下,抖着小手从随身锦囊里拿出折得四方的纸,展开给众人看,赫然是乐儿的奴籍,“我是舞妓之女,因年幼可怜被姚家买下,户籍尚未转入姚府,这么多年不曾落下一分税,都按大煜律法交在商税里,我原名乐儿,江叔说莲生淤泥,往后清清,便予我小字清清,和昭都的公主无半分关系,想必官府那里有我的奴籍抄录,尽可去查。”
清清不担心他们去杏花苑问,杏花苑童妓那么多,死了的活着的,带走一纸奴籍就带走她们的一切了。
都官毫不惊讶,接过奴籍看了眼便说:“其实现在比起清女公子,这位无名无姓的小姑娘更为可疑,姚府婆子丫头们说她是贼,偷了清女公子的玉佩,清女公子,你说这玉佩是谁的?”
“她不是贼!我、我在乱葬岗遇见她,觉得有缘,所以带回来了,怕江叔责骂,才没有告诉别人,一切都是我的问题!”清清说。
“原本她藏得好好的,要不是偷玉佩,也不会被清女公子院里的人当贼,更不会闹到江先生急匆匆要离开。”都官抿了口已经凉掉的茶,“江先生听见这玉佩失窃,慌神得很啊。”
江书时道:“大人在这里,草民只是担心家务事冲撞了大人尊驾。”
“得了,少客气,如今我只想问这玉佩是谁的,要是清女公子的,那本官就替姚家处置了这个忘恩负义的小贼;要是这姑娘的,那么清女公子救济公主有功,只要姚家给出足够的诚意,某些祸事不是不可避免。”都官道。
清清正左右为难,昭都那种地方,一个身体不好的小姑娘去,全尸都留不下。但说实话,那玉佩是自己的,同样会害死她。
“……是我的玉佩,从我记事起,这枚玉佩就在我身上了。”乐儿抢先回答,“我自幼无父无母,无名无姓,靠流浪乞讨为生,原本该烂在乱葬岗,是清女公子救我性命,把她的旧名乐儿给了我,想是觉得今日我似昔日她吧。”
乐儿的话宛如一道惊雷劈下,撼得所有人心神动荡,江书时和清清更是五味杂陈,一是震惊她冒名顶替的胆子,二是忧心她前路凶险。
都官盯着乐儿,乐儿挺起瘦弱单薄的身板,清清不明白,前些日子还唯唯诺诺的女孩,哪里忽然有这么大的野心,这么大的勇气。
但她不能说,她什么都不能说,此时出声否认不仅是害了乐儿,更是害了姚府,纵然知晓这是一个弥天大谎,在场众人都怀着各自的打算或顾虑,没有拆穿其中真相。
“哈哈,好,那你便是我们大煜的公主殿下,金枝玉叶,万人之上。”都官抚掌大笑,“我瞧你的确有几分像陛下。”
另一位年纪更大的都官摸索着下巴:“嘶,感觉比起陛下更像……”
“不想活了?”他打断未完的话,年纪更大的都官住了嘴。
“就这样罢,这个孩子我们带走了,至于姚府,虽是隐瞒了公主下落,但念在清女公子救人有功,便关停半数产业,收回茶引,禁止贩茶,且日后商税涨三成,小惩大诫,可有意见?”都官道。
“……没有。”江书时道。
“等等!”清清冒失拉住要走的乐儿,乐儿低着头不愿看她,清清问,“你自愿去……去昭都吗?”
“当然,谢过清女公子救命之恩。”乐儿轻声道,“被人踩在脚下的日子我过够了,就算跟着清女公子也依然是低人一等的婢女,我既然是皇室血脉,凭什么不享这荣华富贵?。”
乐儿估计没对别人说过这么狠的话,何况面前是一直对自己友善有加的救命恩人,她的尾音微不可察地颤抖着,最终一把甩开清清的手。
“我的东西,我拿回来了。”乐儿拿走侍卫手里的莲佩,“我们走吧。”
都官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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