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草丛里的动静根本不是什么野猫,是跑来偷听的清清。
身世的事棘手,清清摩挲着被自己藏起来的莲佩,眸光暗下去。
连累姚家欺君是万万不可的,但她绝不愿离开江南,去认抛弃自己六年的亲生父母。清清回到卧房,对镜观察,镜中女孩杏眼可爱,眼下一颗泪痣,圆脸蛋平眉毛,不知和昭都的二位像了几分,只希望别让人一眼看出来。
她本就敏锐过人,有一颗玲珑心,这些年来的蛛丝马迹足以让她确认自己的真实身份,至今彻底板上钉钉那些猜疑。
连一个六岁小娃娃都能推论出的事,何况昭都来的老狐狸?
来历蹊跷,雨夜的事被有意隐瞒,周围的人只能揣测纷纷,添油加醋些,但凡昭都是认真在查,那么关于她的流言足以让寻亲官生出疑惑,甚至找上门来。
今日他们拜访姚府,虽是说例行询问,其实就是试探。江书时想办法没让清清出去见,可这是躲不掉的,都官带来的诏书就是答案。
“入奴籍。”清清下定决心,在大煜奴隶的命不值钱,除了姚府没人把奴隶当人,奴隶被当作商品,买卖奴仆交的税算是商税,正好与清清的状况相吻合。
寿春大户里除了姚府,各家折磨至死的女奴不计其数,特别是年幼的童奴,因为死因难以启齿,且奴隶命贱,不会有人专门核查他们的籍贯,所以应该会有一大批未来得及销户的枉死奴隶。
只要顶替年纪相仿者的奴籍,她就是名正言顺的江南人,身份来历都是现成的,只要解释好一介奴籍女童怎会成为姚府养女就行。
清清不自觉地开始拈转手中团扇,扇面翻来覆去,搅动思绪,月亮也缓缓转着,直到天明。
第二天,清清乔装打扮,让侍女带自己去一个地方。
“清女公子,昨夜郎君下令不许您出去玩了。”侍女以为清清又要上街,柔声劝道,“乖啊,奴婢们陪您在院子玩躲猫猫好不好?”
清清说:“姐姐,你我虽是主仆,我却拿你当姐姐的,你自小待我不薄,我问你,你愿意我从此离开姚府吗?”
侍女笑说:“奴婢自然舍不得您,试问这姚府上下,哪一个舍得您走呢?”
“那就好,事情办妥我自会禀报江叔和知春姐,你随我去,不要多嘴。”顾锦悠拉着侍女坐在她的梳妆台前,把一根金簪插进她的发髻。
侍女惊道:“女公子,这不和规矩。”
“好啦,这簪子是我的,你既喊我声女公子,除了我的规矩,姐姐不必听旁人的。”顾锦悠把侍女打扮得雍容华贵,光彩照人,还从箱底拿出一套江书时为她长大后订做的衣服,让侍女换上。
侍女换衣服的时候,清清在外面卸掉自己的装饰,穿上姚府小婢的麻布衫,等侍女从屏风后走出,清清已然和她身份互换,只是两人的气质全然不同,就算金银挂满全身,侍女依旧是谦卑的,而清清的仪态举止太过张扬高傲,像一个欺压主子的刁仆。
“姐姐好看,人靠衣裳马靠鞍,清清没见过姐姐这般好看的淑女。”清清笑嘻嘻道,“等走完这一遭,这身行头就赏你了。”
侍女叹气。
这小女公子做事还是那么随性,这身行头赏她又如何,以她的身份根本不能穿出去,然而清清压根考虑不了那么周到。
“走吧,现在你是主子,我是你的婢子。”清清欢快道。
“所以女公子要去哪?”侍女跟着清清从姚府狗洞钻出去,两人打扮得有模有样,行为举止却鬼祟猥琐。
“乱葬岗。”清清豪迈地指向城郊一片山头,不知道以为她要去当山大王。
“乱、乱葬岗?”侍女不可置信。
“嘿嘿。”清清回眸灿笑。
回去是来不及了,她清清的贼船,没有放人下去的道理。
连哄带骗,忽悠加威胁,侍女终于明白哪来那么多小孩死心塌地地跟着清清闯祸了。
清清去的这片乱葬岗专门用来掩埋奴籍者的尸体,是寿春不成文的规矩。
这里的风水不差,专门用来镇煞的,将奴仆葬在这里还能得一个善名。
姚府的奴仆死后可以归家安葬,银两由府内专门的账册拨款。姚夫人生前说过,什么风水都比不上人活着时的无亏无欠,人死了,还妄想什么问心无愧呢?不过怕因果轮回罢了。
漫山遍野的无名坟,开了多少苦因,结下多少恶果,最终一捧黄土,镇在人人称赞的好风水下。
清清和侍女贴在一起走,她怕黑又怕鬼,特意挑了白天来乱葬岗,背后还是发凉。
“女公子不怕啊,不怕……”侍女自己还颤着声,不忘安慰小主人。
“你也不怕,不怕……”清清拽着侍女衣角,“现在你是女公子,我应该护着你才是。”
其实不用纠结谁护着谁,两个人都恨不得将对方拽到自己身前挡着,不过侍女大清清几岁,到底不好意思,走在清清前面半步。
一声骡子叫差点把俩人魂吓飞,姑娘们抱作一团。
“是骡子,骡子骡子骡子!”清清摇晃腿软的侍女,“你怎么比我还害怕?”
“奴婢是姚府的家生奴啊,自小在姚夫人身边长大,别说乱葬岗了我连死人都没见过嘤嘤嘤……”
“我也没见过,但今天必须要做完那件事。”清清硬着头皮和侍女相互搀扶着站起来,向着骡子叫的地方挪动脚步。
好不容易看到人影,清清几乎要落泪了,好巧不巧,来人正是她要找的。
骡子拖着板车,板车盖着白布,白布下鼓鼓囊囊,侍女瞧了一眼就变了颜色。板车旁边三个大汉正骂骂咧咧地挖坑,其中一个看见清清二人,痞里痞气地笑了。
“哟,小淑女,胆子那么大跑来乱葬岗?”汉子看二人穿着,误认为侍女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千金,只对侍女说话,压根没撇给清清一个眼神。
仆从在外是不被当人计数的,相当于主人家身上的一个挂件,越过主人和挂件直接交流视为对主人的不敬,这汉子虽然语调不正经,却也不敢真的得罪侍女,还是遵守最重要的礼仪。
侍女习惯在外保持沉默,求助地看向清清,清清眼珠一转,朗声道:“我家淑女口不能言,由奴婢代答。”
汉子面色古怪,侍女赶忙指指自己的嗓子,又指指清清,见主人家点了头,汉子这才舒展眉头。
“我家淑女想要买下这些奴籍者的尸身,替他们安葬立碑,也算积德。”清清说归说,却不敢看那板车一眼,“还有他们的奴籍也给我家淑女,我家淑女好刻碑文。”
“这倒是稀奇。”汉子们哈哈笑作一团,“这些尸体可不是正经奴仆出身,她们是扬州最大青楼‘杏花苑’的妓女,年纪小吃不了苦,调教时被老鸨折磨死了。”
“年纪小?”清清心中一喜。
汉子拉开白布,那一张张稚嫩的小脸了无生机,都是和清清岁数差不多的女孩子,有一两个甚至比她还年幼,皆是瘦得皮包骨头。清清摸摸自己丰润的脸颊,心中的那点得来全不费功夫的喜悦瞬间没了,胸口有些滞闷。
侍女无端落下泪来,汉子看了,无奈道:“淑女真是悲天悯人,不瞒您说,我们哥仨也是奴籍,这有什么办法呢,活一天混一口饭吃。”
清清抿唇,从荷包里掏出一锭金子;“够吗?”
汉子两眼放光:“当然够!唉,其实也不用这么多,几枚铜板就好……”
清清打断他:“车上这些姑娘有没有销户籍?”
“嘿哟,这年头谁会费那个功夫给奴籍销户啊,生无人知死无人晓的,老鸨让我们把她们的籍册一起埋了,还有几个根本没造册的。”
清清垂眸:“一锭金子一个人。”
汉子下巴快掉地上了:“天尊,你们究竟是哪家的?出这么高的价是要做什么?都是死人,不值当。”
“值当的。”清清道。
“什么?”
“她们的命比这值钱。”清清说,“用一锭金子带她们走的话,黄泉路上也体面。”
汉子们不在乎体面不体面,他们只在乎自己能吃很多顿好饭,饭里有肉。
汉子们走了,把手里的奴籍交给清清,她对了一下户籍,薄薄几张,当真比实际尸体少很多,清清皱着眉头,很多字她还认不全,就让侍女念给她,挑选最契合自己的身份。
奴籍记录的东西不过短短四五行,足以概括她们轻贱而年幼的生命。不到一刻钟,就全部结束了。
“还得看看身形外貌。”顾锦悠朝白布抬抬下巴,“你去翻。”
“呜呜呜奴婢不敢啊。”侍女要哭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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