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天气最是变幻无常。方才还是晴光融融、飞絮漫空,转瞬天际浓云翻涌,沉沉覆压整座皇城。暖风吹作萧瑟凉飙,卷着残絮碎叶扫过空寂宫道,不过须臾,滂沱雨势轰然倾泻,密密雨帘笼尽九重宫阙,天地一瞬坠入一片濛濛烟雨。
流云殿西隅,毗邻一处废弃多年的演武场。此地地处宫城最幽僻之处,远离六宫繁闹,平素人迹罕至、清净无扰,便成了新帝萧景渊私下习武和独处疏怀的专属之地。他登基三载,皇权式微,朝堂之上受制于太后与外戚林氏,步步掣肘、事事隐忍,终日深陷权谋桎梏。唯有在此无人惊扰之地挥剑砺身,方能暂时卸下帝王枷锁,寻得片刻松弛坦荡。
今日午后无事,萧景渊屏退尽数御前侍卫,仅留心腹太监李福全随侍左右,独自于演武场练剑。凛凛剑光破开春日温润风物,少年帝王身姿挺拔如松,筋骨利落,招式沉敛藏锋,尽数泄出常年隐忍不发的锐气。他心神全然贯注于招式之间,全然未察天色剧变,直至一滴骤雨狠狠砸落剑身,刺骨凉意漫开,才骤然回神。
漫天雨珠层层叠叠坠落,转瞬濡湿他一身玄色织锦龙袍,青石地面顷刻间被雨水浸透,漾开细碎粼粼水光。狂风裹挟暴雨扑面而来,声势浩荡,此刻折返紫微正殿,路途迢迢,定然满身淋漓、狼狈不堪。
李福全见状即刻快步上前,躬身急禀,语态恭谨:“陛下,雨势汹汹,贸然回宫恐伤龙体!近处唯有流云殿偏殿可暂避风雨,虽地处偏僻、屋舍简素,却干净清幽,不如暂且移步歇息,待雨势衰减再回宫不迟。”
话音未落,他忽然想起一事,微微迟疑,又低声补道:“只是前些时日,这流云殿住进了一位田姓采女。”
萧景渊收剑伫立,指尖轻拂去衣袖水渍,眸色微凝,淡淡发问:“田姓采女?何等来历?”
“陛下日理万机,想来是记不清了。”李福全轻声含笑回话,细细回禀,“便是年前已故田贵太妃临终托孤的那位远房侄女。此女命途孤苦,幼年丧父,三年前又痛失慈母,孑然无依,太妃临终前再三恳请陛下,盼您庇佑她余生安稳。您彼时心善应允,赐了她采女低位,特意嘱咐老奴,待她守完母孝便接入宫中安顿。”
萧景渊闻言淡淡颔首,眼底无半分波澜,语气随性淡然:“原是她。不过一介无依孤女,深宫之中,尚且不缺她一口衣食,接入宫中安稳度日,也是成全太妃遗愿。”
他眸光透过茫茫雨雾,望向远处沉寂的宫宇,深知流云殿常年荒芜寂寥、无人问津,此刻雨锁宫道、烟雨封路,此处便是唯一的避雨之所。遂敛了心绪,声线清冷沉稳,带着帝王独有的克制与威仪:“无妨,便去此处。无需声张,切勿惊扰殿中之人。”
他素来不喜张扬,更不愿以九五之尊的显赫身份,惊扰宫中低位无名之人。恰逢独处无事,隐匿身份暂歇,反倒落得一身清净自在。
二人踏着湿滑青石,冒雨疾行,转瞬便立在流云殿檐下避雨。萧景渊随意抬眸一望,目光骤然凝滞,心底生出真切的讶异,全然颠覆了对流云殿荒芜破旧的固有认知。
宫人皆知流云殿荒废日久、杂草丛生,可眼前院落,全然是另一番模样。昔日荒芜空寂的空地,被人细细开垦、规整成一方方错落齐整的菜畦,青翠菜叶缀满剔透雨珠,鲜嫩欲滴,小巧的萝卜青叶舒展铺展,满目翠色泱泱、生机勃发。漫天烟雨氤氲之下,这一院鲜活朴素的绿意,温柔熨帖了殿宇的陈旧寒凉,晕开了深宫最难得的人间烟火暖意。
深宫之内,遍地是精工培植的奇花异草、珍稀花木,专供权贵赏玩附庸风雅,艳丽却刻意。这般乡野最寻常的青蔬绿意、肆意生长的蓬勃生机,反倒成了紫禁城中最干净动人的景致。金尊玉贵的帝王宫阙里,竟有人甘于清贫、不慕浮华,于废弃偏殿躬身耕耘、自力求存,属实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萧景渊静立檐下,目光沉沉流连于满园青蔬之间,心底的惊奇与赞许层层叠加,久久未曾移开目光。
此刻殿内,田禾与竹子正临窗静坐,静听檐外雨声淅沥,偷得深宫半日清闲。院外忽然传来细碎沉稳的步履之声,竹子即刻起身,快步至门边探视。
檐下立着两道身影,前方男子身着一袭素色云纹锦袍,衣料温润华贵,身姿颀长挺拔,即便衣衫微湿、发梢沾雨,依旧气度卓然、清贵绝尘,周身萦绕着疏离矜贵的凛然气场。身后内侍躬身垂立,礼数周全、进退有度,气度沉稳,绝非底层杂役宫人可比。
竹子心底微凛,知晓来人身份定然不凡,连忙敛衽行礼,语声轻柔得体:“不知贵人驾临,可是前来避雨?”
李福全连忙上前半步,语态谦和,谨遵帝王叮嘱隐匿至尊身份:“我家公子途经此处,偶遇骤雨,无处避身,敢问可否借殿中一隅暂歇片刻?雨势一停,我等即刻告辞,绝不叨扰。”
田禾闻声徐徐起身,缓步踏出内殿。烟雨微风拂过檐下,撩动她额前碎发与素色素衣,身姿清雅温婉,眉眼澄澈明净,无半分局促怯懦,更无半分刻意逢迎,只静静立在濛濛雨色之中,抬眸望向檐下来人。
四目相对的刹那,漫天风雨潇潇、万物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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