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深宫之后,田禾方才彻底明白,深宫中的磋磨从不在于直白的苛责与刁难。真正磨人心性的,是藏在朝夕琐碎里的无声轻慢。从无当面的训斥折辱,可冷眼、行事怠慢无处不在,细碎的窘迫层层堆叠,让人无从辩驳,只能默默隐忍、尽数咽下。
流云殿偏殿是宫中久已闲置的别院,地处宫城最偏僻的一隅,人迹罕至,管束寥落。她位份低微、无宠无势,宫中便未曾为她增补侍从。殿中洒扫、每日膳食虽有专人负责,可经手的尽是宫内最末等的杂役宫人。这些人常年浮沉底层,受尽尊卑磋磨,最是深谙趋炎附势、踩低捧高的生存之道。田禾乡野出身,位份卑微,无家世倚仗、无贵人照拂,自然而然便成了他们肆意怠慢、随意拿捏的对象。
入宫之初,二人的份例膳食便屡屡遭人克扣。本就专供低位宫妃的简淡三餐,份例微薄、品相简陋,送至偏殿时更是分量折损,米饭干涩发硬,菜蔬寡淡无味,大多早已凉透。寥寥几口吃食,仅能勉强润喉,根本不足以饱腹充饥。更有值守宫人偷懒懈怠,故意延误饭点,任由主仆二人空腹熬至日暮,无人过问,无人体恤。
田禾与竹子初入禁庭,深知宫规森严、步步藏是非,不敢张扬生事,只能压下满心委屈,默默隐忍度日。所幸离乡临行前,竹子素来勤俭惜物,不顾老嬷嬷与随行仆妇的鄙夷白眼,硬是将田庄剩余的存粮与锅碗器皿尽数收进行囊。彼时一桩寻常小事,未曾想竟成了二人初入深宫、勉力立足的唯一依仗。
这些时日,宫膳寒凉短缺,全靠行囊余粮勉强果腹,堪堪熬过了入宫最窘迫难熬的开端。可存粮终究有限,禁不起日日消耗,不出月余便将濒临耗尽,主仆二人将再度陷入三餐无着、束手无策的窘境。
竹子暗中多方打探,方才摸清原委。并非宫中份例本就微薄,而是管事宫人欺软怕硬,见自家小姐无权无势、无人撑腰,便肆无忌惮克扣挪用她们的膳食,将规整足量的吃食拿去巴结主位身边的得势内侍宫人,留给她们的,只剩旁人挑剩的残次冷食、零星菜饭。
暮色沉沉,晚风裹挟着春夜凉意,竹子将依旧寒凉单薄的饭菜摆上桌案,眼底盛满委屈与不甘,语气难掩愤懑:“小姐,他们分明是欺咱们无依无靠,刻意刁难。同为宫中妃嫔,旁人三餐温热足量、荤素齐备,唯独咱们日日挨冷受饿。这般长久耗损,身子迟早会撑不住。”
田禾垂眸望着桌上寥寥冷食,心中并非全无郁结。只是她自幼长于乡野,惯食粗茶淡饭,早已看遍世态炎凉、人情冷暖,从不奢望这冰冷森严的深宫之中,会有半分无端的体恤与温情。
她抬眼宽慰心绪郁结的竹子,声线温浅淡然:“不必气恼。我们身处末位、无依无傍,受冷待、遭怠慢,本就是深宫常态。安分隐忍、不吵不辩、不惹是非,方能守住眼下这方寸安稳,踏实立足。”
道理通透,可日日三餐不继、饥饱无常,终究日渐耗损气血。深宫春寒迟迟未消,夜风刺骨侵衣,一旦身子亏空劳损,困在这荒僻无人的偏殿,连个照看诊治之人也无,后果不堪设想。
为此,田禾与竹子夜夜辗转难眠,日日苦思脱困之法。一夜夜半,竹子忽然想起临行前随手塞进行囊的几包种子。那是江南田庄最寻常的青菜、小萝卜种,不择水土、极易存活,是乡间最好养活的家常作物。当初收拾行装,她只是素来惜物、不愿浪费,尽数收纳,从未想过竟能在规矩森严、步步拘谨的紫禁城中,为她们挣得一线求生的生机。
流云殿庭院看似荒芜萧条,实则土层疏松肥沃。恰逢春日暖风细雨、天光充沛,正是耕种栽种的上好时节。加之此地偏僻静谧、少人往来,无人管束、无人窥探,恰好可以悄悄垦荒耕种,默默蓄力自救。
翌日破晓,晨露未晞,天色微明,竹子便早早起身收拾院落。她走到田禾身前,语气恳切而坚定:“小姐,咱们的干粮已然见底,宫中膳食又常年遭人克扣拿捏,总不能一直坐以待毙、忍饥挨饿。这满院空地荒置无用,奴婢自幼在田庄劳作,耕种打理皆是熟手,不如由奴婢开垦出来种菜。”
“这些都是咱们江南本土种子,好生照料便能生根抽芽,不出一月便能收获鲜嫩时蔬。往后咱们自给自足、自产自食,不必再仰人鼻息,更不必再受宫人拿捏温饱,踏踏实实靠自己在深宫立足。”
田禾摸了摸竹子的发梢,温声道:“可行。乡野方寸可耕耘度日,这一方小院亦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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