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风平了,浪静了。
顾子安单膝跪地杵着剑,眼睫颤颤,鬓发微乱,眉目瑰艳,锋芒慑人,终于从走火入魔的边缘清醒了过来。
“啪!”顾子安抬手给了自己一耳光,唾骂道,“你激动个什么劲?狗拿耗子。顾子安,这是最后一次了。”
顾子安坐定寂寥,叩问己心,灵流盘旋呼啸。
【欲修无情道,首在破分别之心。
忘记自己,吾丧我,物我两忘,置身于天地之间,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不再有你我的分辨,就不再有对立。
次破生死之执。
大道广博,容下万千生灵,气聚为生,气散为死,不再有生死的分辨,因为生与死都只是生命存在的一种方式。方生方死,方死方生,生死没有绝对界限。因而不必贪生,不必惧死,不以生为喜,不以死为悲。看淡生死,便不会因离别殒灭而生悲恸。
再破是非善恶之执。
善与恶,美与丑,皆一念所生,此一是非,彼一是非。转瞬幻灭。不誉善,不毁恶,没有善也不会有恶,因为善恶飘忽不定,转瞬成空。万事顺随物化,不生嗔、不生慕、不生执念。
无情,非屠戮情愫硬压七情。强行斩去情爱,乃是灭情,是伪无情,道心必裂。
真正无情,是不系情:有情而不被情捆缚,遇悲欢而不深陷,万物过眼,心不起波澜。
日复一日,涤荡心中执念,待心中一切分别之念尽数消弭,心同太虚,与大道同频。道心圆融无缺之时,便可引天劫,渡厄,而后飞升。】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顾子安在镜子里,首先看到的便是怀宁覆灭的惨状。
天穹撕裂,紫电翻涌,山川倾颓,万亩花林焚作火海,宫殿楼阁尽数齑灭。灵气与怨气绞成浊雾,千里烽烟四起,十万天阶上密密地流着血,蜿蜒成了河,奔腾成瀑布,汇入浮动着头颅残肢的小枕溪。
日落熔金,残月如钩,满目白衣如雪,敌人在笑。
顾子安恨啊。
他看到素来吃不得一点苦头的小师妹顾微用完了身上的符,随后捡起地上的剑,立于怀宁之巅,以瘦弱却坚韧的身躯做最后的殊死搏斗。
顾微的脸苍白无血色,眼底幽光灼灼,她执剑横眉,说:“你们这群强盗!别想从怀宁拿走任何一个子。”
顾微是个符修,这辈子没好好拿过剑,唯一一次握剑,就是以自身血肉为祭,开启了怀宁的封山大阵。
殷红血痕顺着繁复阵纹蔓延而上,沉寂万古的封山大阵缓缓苏醒,灵光自地底腾起,笼罩整个怀宁。
她的身躯摇摇欲坠,面色惨白如纸,唯有眼底那点明光不曾熄灭,以一己凡躯血肉,撑起怀宁群山最后的屏障。阵开,巍峨显赫一时的怀宁自此隐没在山海之间,世人找寻不得。
怎么会没有是非善恶美丑的分辨呢?他商云就是十恶不赦的王八蛋——怎敢赶尽杀绝欺我辱我至此!老天你没长眼睛吗?你为什么不降天雷劈死他们?!!
仇恨的种子以一种超乎想象的速度生根萌芽,破开板结的土地,顶飞压在脑袋上的嶙峋巨石,张开枝叶,顶端不住萌发新芽,含着一股怒劲直冲云天。
“啪!”顾子安给了自己一巴掌。
冲天芽叶瞬间偃旗息鼓,焉耷耷地从天坠落,软绵绵掉在了地上。
顾子安这一巴掌好悬没把自己打死,五个清晰可见的掌印瞬间现在脸上,他拧着脑袋,眼睛里面抑制不住涌出泪水,顾子安骂自己:“叫你别激动,听不懂人话是吧?”
这样的惨象,也曾降临在商云,在多年前,萧卓死后那段日子,怀宁最辉煌的日子。
世间确实不该有是非善恶的分辨,因为立场和视角先天具有局限性,换言之,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再换言之,都是苦命人罢了,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顾子安想通了。
于是镜子里面无边血色消散,颜色重新汇聚,绿的变成树木,灰的变成石头,蓝的变成天空……他看到了自己的死。
彼时无情道心破碎,他从未如此虚弱过,急需救治,但是等待他的冰冷的神武。
长剑明熠,这柄剑扎进他的心口。
停停停痛痛痛痛好痛——!
生命之初,母亲分娩,一声嘹亮啼哭,一无所有哭着降临世间。
虽说死生没有绝对的界限,但是死生交接,充满未知与变数,并非不想死,是怕不得好死。
生也悲戚,死也痛苦。他为什么要活?为什么要走着一遭?死就死了,萧承平为什么要把他救活?!让他重新回到世间受罪?是报复吗?
顾子安用了很久的时间释怀自己不得好死,接受自己死而复生。
要杀谁要活谁,这是萧承平的执念,与他顾子安有何相干?
而后,顾子安看到了自己的执念。
顾放说:“哥……”
萧承平说:“师兄……”
顾子安问:“哥是谁,师兄又是谁?”
两个声音重合:“是你。”
顾子安道:“我是谁?”
这具血肉躯壳,不过天地一气暂时凝聚。皮肉可朽,并非是我。喜怒、执念、爱恨,皆是心念起灭的幻影,亦非是我。
顾子安尝试忘掉过往,尝试忽略自我,丧小我,而后见天地之大我。
忘形而后得意,我不再是我,我不在却又无处不在。
顾子安桃花眼瞳沉如寒潭,无悲无喜,他对着明镜,觉得这样的自己十分陌生,露出一个淡淡的浅笑,眉眼弯弯。
像春风拂面桃花飘落漾开的涟漪,像高山寒雪之上温煦普照的暖阳。
外有春风笑语之容,内守齐物空明之心,阳光开朗无情道是也。
——顾子安悟了,正所谓不破不立,他在昔日道心破碎的废墟之上,重新凝成了一颗澄明剔透的无情道心!
***
玖乌妄川水。
“道心?道心拿到了?”身着玄色广袖道袍的薛徽猛地起身,视线捕捉到扶门气喘吁吁的薛松凌。
薛松凌擦了擦汗,深吸一口气,像要面对千军万马似的,拉着门外伫立的薛密进屋,说:“宗主拿到了拿到了。”
薛徽小心翼翼地从薛密手中接过那个传闻中的苍生道心,仔细端详,眉头一皱,指着某处的一个污点问:“这是什么?为什么道心上面会有污点,莫非这是假道心?”
薛松凌定睛一看,还真有,不禁咋舌,心说你咋看得那么清楚呢?
薛松凌说:“不能吧,它的守卫十分森严,我和薛密可是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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