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宗,玄清山后殿。
苏沉渊坐在一张极旧的梨木案后。案上只放了两样东西:那卷从赵四手里流出来的暗账,和一枚苏氏验物用的玄武水镜。水镜极薄,只有巴掌大,镜面在阴天里也泛着一层极淡的冷光。苏晏明站在案侧,已经屏退了所有无关弟子。殿中除了苏沉渊,便只有妘羌秋、裴辞二人。
“赵四的暗账,纸是北矿常用的粗麻纸。”苏沉渊的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但纸里掺了白蜡,是陆氏内库特制的。外头买不到。账后有三处印,两枚是赵四私章,一枚是陆崇安的半印。”
他拿起那卷账,翻到第三页,指给三人看。那一页记的不是矿砂,也不是盐。是一批从北矿运出的“黑石”,数量、日期、路线,清楚得不能再清楚。黑石就是魔气浸过的矿石,正是陆氏用来养魔物、布引道的材料。账页最下方,有半方朱印,色暗,却仍可辨出“陆氏内府”四字的一半。
“这半印,只有陆氏宗主的印盒子能印出来。”苏沉渊说,“赵四不敢仿,也仿不出。陆崇安赖不掉。”
妘羌秋问:“苏宗主打算如何?”
“你把这卷账送到我手上,不就是要苏宗出来说话?”苏沉渊看了他一眼,把玄武水镜翻扣在案上,
“苏某会以苏宗名义,请四宗及仙门百家上问剑台,验此账。陆崇安说赵四通裴,证据是一封真假未明的密信。苏某手里这本账,却能证明陆氏早在与魔物交易。两件事,孰轻孰重,天下人自有分辨。”
“陆崇安不会坐等。”裴辞道。
“我知道。”苏沉渊说,“所以你们要快。账在我这里,裴氏不再担这个虚名。但陆崇安狗急跳墙,最想杀的,就是手里还沾着这账的人。”
话音刚落,殿外忽然响起极轻的叩门声。苏晏明去而复返,脸色极差。他低声道:“裴宗急讯。裴径与阿禾在回裴宗途中遇袭,发了风信令求救。位置在清寒镇以北六十里的老鸦岭。”
裴辞脸色一冷。妘羌秋已经迈步往外走。苏沉渊没有留人,只道:“我会把账看好。”他朝苏晏明点头:“带一队人,陪他们同去,但不要亮苏宗的旗。今日苏宗还不到撕破脸的时候。”
苏晏明应声便去点人。苏凯也来了,袖中塞着几块饼,边跑边系腰带。一行人还未出殿门,便听见苏凯低声问苏晏明:“那老鸦岭,是不是就是裴径前两日传讯说绕不过去的那片废矿?”苏晏明“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老鸦岭。
裴径从白河镇出来后,带着阿禾一路沿河而下。他不敢走大路,也不敢走猎户常走的山道。陆崇安的人已经摸到了白河镇,说明周围几个镇子全被盯上了。他只能往北绕,从老鸦岭西侧的旧矿沟穿过去。那地方荒了几十年,早就没人走了。满地碎石,杂草齐腰,还有几处塌了一半的矿洞。路极难走,但胜在隐蔽。
阿禾后腰挨了一刀。伤口不深,却一直在渗血。裴径背着她走了大半天,实在走不动了,才在一个废弃的矿口边停下来,用剑割开自己的衣摆,替她重新包了伤。阿禾已经昏昏沉沉,嘴里不时唤一声“赵四”。裴径没说话,只把水囊递到她唇边,一点一点喂她。他手腕上那圈旧伤还没好,被粗麻布条裹着,刚才背人时又绷开了,血从布缝里渗出来,和袖口的灰泥混在一起。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三面都有。那些脚步从乱石后、从矿口上方、从坡下的老树丛里,一点一点压过来。裴径没有起身,只把阿禾往矿口内侧挪了挪,用几块大石把她挡在身后。阿禾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猛地睁开眼,手去抓他的衣角。裴径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盖在她身上。
“别出声。”他说。
然后他站了起来。
来的是二十几个人。裴径一眼扫过去,就知道不是普通山匪。这些人穿的是旧皮甲,手里的刀长短不一,可每个人后腰上都挂着一只极小的黑铁钩。那是陆氏北矿里专用来锁人的钩子,也叫“拖死狗”。裴径心里一沉。不是陆氏嫡系,是陆氏从黑市和北境各寨子里豢养的外雇。这样的人最麻烦。他们不讲出身,不讲招式,只讲钱。谁给钱,就替谁杀人。而且人数可以随时补,死了一个,还有一堆。
“把人交出来。”为首的是一个独眼汉子,右眼蒙着黑皮,左眼又小又亮,像嵌在肉里的一粒铜钉。他根本没把裴径放在眼里,只朝矿口里望了望,“我们只拿那个女的。你可以滚。”
“我滚了她怎么办。”裴径说。他声音还是温温的,像在问一件极平常的事。可他的手已经按到了剑柄上。
“那你就陪她一起死。”独眼汉子道。
他没废话,手一挥,身后的人就动了。四把刀同时朝裴径砍来。裴径侧身闪过两把,用剑架住第三把,一脚将第四人蹬开。他的剑术不算出奇,胜在极稳,每一剑都落在最要命的位置。只几个照面,那四人便倒了一个。可后面的人又涌上来,刀光像锯子一样来回拉。裴径边打边退,始终挡在矿口前面。他知道,只要他退一步,阿禾就没命了。
“砍他左腿!他左腿有伤!”有人喊。
裴径的左腿在过河时被尖石划了一道,本是轻伤,可被那人一提醒,对面几个人专攻他下盘。他被逼得连退两步,脚下踩到一块虚石,整个人矮了半截。一刀从背后扫来,正中他肩胛。裴径闷哼一声,反手一剑,将那人手腕削去半截。血溅了他一脸,他没擦,只把剑往地上一插,撑着自己重新站直。
“公子!”阿禾在矿口里哭喊。
“别出来。”裴径喊。他的声音已经有些发颤,可每一个字都清楚。他抬起左手,从腰间摸出那枚风信令。陆氏的人看见那令,有人想冲上来夺。裴径把风信令往半空一抛,一剑划破自己手腕,几滴血溅在令上。风信令在半空炸开,一道极亮的白光冲天而起,像一道从山里拔出来的闪电。
“他要报信!别让他再发!”独眼汉子吼。
七八个人同时扑上来。裴径已经没力气躲了。他把剑横在身前,硬接了第一刀,第二刀,第三刀。刀锋劈在剑上,震得他虎口裂开,血顺着剑柄往下流。他一条腿已经跪到了地上。阿禾不知哪儿来的力气,从矿口里冲了出来,手里攥着一块尖石,朝最近那人后脑砸去。那人回过头,一脚将她踹翻在地。
“你们要的是账!账已经不在我身上了!”裴径忽然吼出来。他用尽最后力气,把阿禾护在身后。独眼汉子一摆手,让手下停住。他走到裴径面前,蹲下来,眯着那只左眼看他的脸:“账不在你身上,那就更留不得你了。可你今天总得先死一个。”
就在这时,山道下方忽然传来一声极凄厉的破空声。
独眼汉子脸上的狞笑还没来得及收,一枚拳头大的阵盘已经砸在了他脚边。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阵盘上刻着三道极新的火纹,中间还卡着一小撮金粉,像刚从哪里蹭上去的。然后,火就炸了。
华朗轩是从山道下面冲上来的。
他没有御剑,也没有等身后裴宗的人。他是用腿跑上来的。从收到裴径的风信令那一刻起,他就像被一根通红的铁条从脊椎里捅进去,整个人都被点燃了。他连外袍都没穿,只抓了裴径走前留给他的解毒散,又把储物袋里所有能用的阵盘全倒出来挂在腰上。宋沐言在后头追他,追得极吃力,几次伸手都没抓住。
“华朗轩!你等等!别一个人冲!前面情况不明!”
“等个屁!”
华朗轩一边骂,一边把阵盘不要钱地往外甩。那些阵盘落地即炸,炸出一片又一片金色火光,把围在矿口的人逼得四散。他像一头发了疯的豹子,从火光里冲进去,一眼就看见裴径半跪在地上,满脸是血,正用一条手臂死死护着身后的阿禾。
“裴径!”华朗轩的声音都劈了。
裴径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像要证明自己还没死。可他整条右肩都在冒血,左腿也站不起来了。华朗轩的眼睛腾地就红了。他冲向裴径,将最后两枚大阵盘一左一右甩出去,炸起两道两丈高的火墙,把陆氏的人全逼到了外围。然后他蹲下来,一把将裴径抱住。
“谁干的。”华朗轩说。他的声音在抖,不是怕,是怒到极处。
“人还没走。”裴径说,声音虚弱得厉害,“阿禾后腰有伤,你先带她走。”
“我带你们一起走。”华朗轩说。他脱下自己的外衣,把裴径还在流血的后背垫住,又转头去看阿禾。阿禾已经爬起来了,满脸是泥,眼神却还是硬的。她说:“不用管我,我能走。”
“能走个屁。”华朗轩骂了一句,把裴径的胳膊往自己肩上一架,另一只手去拉阿禾。宋沐言赶到了。她先拔剑挡在三人前面,又朝华朗轩喊:“我断后!你先走!裴宗的人就在下面!”
华朗轩没再废话。他架着裴径,带着阿禾,从矿口侧面的小坡往下滑。坡上全是尖石,滑下去像在刀上滚。裴径已经没什么知觉了,半个人都压在华朗轩身上。华朗轩一边滑,一边用手去护裴径的头。他自己的手肘和膝盖全被石头割得稀烂,可像没感觉到一样。
滑到半坡时,独眼汉子带着几个没被炸伤的人绕了过来。他刀尖指着华朗轩,啐了一口:“又来一个。正好,一起杀!”
华朗轩把裴径放倒在身后,自己站直了。他浑身都是血和泥,头发散乱,左脸还被石头划了道口子。他两只眼睛亮得吓人,像有火要从里头喷出来。他慢慢从腰间摸出最后一枚阵盘。那阵盘很小,只有铜钱那么大,是他新试的“旋火引”。他还没在真人身上试过。裴径曾劝他,说这阵太凶,容易伤人伤己。他说,真到了要命的时候,我哪还管得了那么多。
现在,就是那个时候。
“姓陆的给了你们多少钱?”华朗轩问。
独眼汉子一愣。
“我出双倍,买你们现在滚。”华朗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ledu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