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四死了。
消息是第三天传到裴宗的。传话的是清寒镇一个老货郎,他挑着担子从北边回来,在茶铺里说得绘声绘色:陆氏北矿那个采买管事赵四,勾结外人,被陆崇安当众砍了脑袋。人就挂在枯木岭南边的官道口,旁边立块木牌,上头写着“背主者死,通裴者杀”。
这八个字,像八根钉子,把裴宗钉在了上面,也正面的向整个修仙界宣告陆宗在裴氏的对立面。
裴景珩当时正在止观楼里议事。几个长老还没走,听见这话,脸色全变了。裴景珩让那货郎把话又重复了一遍。货郎也是个机灵的,知道自己说错了地方,缩着脖子补道:“都是外头传的。还有人说,陆氏从赵四屋里搜出了裴宗采买处的信。信里说要买北矿的盐道图。可小的觉得,这事儿……八成有假。”
“八成?”华朗轩当时就站在门外。他这两日来裴宗送东西,听见这话,火气直接冲到头顶,“这种事还八成?十成十都是假的!裴宗的人去北矿,那是去问灵矿价。到他陆崇安嘴里,就成买盐道图了?盐道图是什么破烂玩意儿?我们裴宗要它干嘛?挖盐腌咸菜啊?”
“朗轩。”裴径在旁边拉他,“别在止观楼前嚷。”
“我偏嚷!”华朗轩甩开他的手,可到底把声音压下去半截,“陆崇安自己杀的人,自己搜的‘信’,现在还挂出来给我们看。这不明摆着要往裴宗头上扣屎盆子?赵四死都死了,连尸首都不给人留体面。还说裴氏是叛军,这不明摆着在台面上针对裴氏吗,他陆崇安还成替天行道了?放屁!”
裴景珩没有制止他。他只是让几个长老先下去,然后从案前站起来,走到门口,对华朗轩说了一句:“你说得都对。可越对,越不能出去对着骂。”他转过头,看向刚闻讯赶来的裴辞和妘羌秋:“陆崇安要的就是我们怒。我们越怒,越要出去对质。一出门,就进了他的场子。他敢杀赵四,敢把‘通裴’的牌子挂出来,就是等着裴宗的人下山。谁下去,谁就是下一个赵四。”
“所以呢?就让他这么胡说八道?凭什么忍?”华朗轩问。
“当然不。”裴景珩道。他把一枚传讯令丢给裴辞:“去查。赵四什么时候死的?死在哪儿?谁先发现?陆崇安那封信是什么时候搜出来的?由谁带走的?赵四和裴宗采买处那几个人,到底接触了几次?能查多少查多少。要快。还有,采买处那两个老伙计,不能再留在裴宗。陆崇安既然敢自己造‘通裴者’,就敢再杀一个裴宗的人来坐实这件事。”
“人已经被我送走了。”裴辞说。他在前一日就已经让人把采买处两个人送去了冉宗。他太清楚陆崇安的路数。杀赵四,嫁祸裴宗,再杀一个裴宗的人,做成裴宗灭口。这套把戏,他在天启山上就看得明白。
裴景珩点点头,像松了一口气。他又看向妘羌秋。妘羌秋一直没开口,只站在最外头,眉头压得很低。裴景珩问:“你怎么想?”
“我想的是,赵四为什么死。”妘羌秋说,声音不高,但极清楚,“陆崇安杀人,从来不是杀给一个人看的。赵四这个人,一定知道些不能留的东西。他杀赵四,一是灭口,二是嫁祸。那赵四知道什么?外人只知道他做采买。可一个采买管事,值得陆崇安亲手设计个‘通裴’的局来杀吗?”
“赵四还管着北矿的私盐。”裴径忽然说。他站在华朗轩身后,直到这时才轻声插了一句,“我前几日在天枢阁旧档里看到过,陆氏北矿每年有大批矿砂走的是私盐道。账面上记的是盐,运出去的是别的东西。这些事,都要有人经手。赵四做了这么多年,经手的就是这些。”
裴景珩看了裴径一眼。他没想到这个最安静的孩子,会把天枢阁的旧档看到这种程度。他道:“所以赵四的手里,应该有一本账。”
“对。”裴径说,“他死了,账还在。陆崇安搜出的是信,没搜出的是账。那本账,一定还藏在哪儿。”
“陆崇安现在是不是也在找那本账?”华朗轩问。
“一定在找。”妘羌秋说。他走到裴辞身边,顺手拿过那枚传讯令在手里掂了掂,“所以他才会把赵四的死闹得这么大。他要把所有人的眼睛都往‘裴宗通敌’上引。等大家都盯着赵四的脑袋和那封信时,他的人就能在北矿里翻个底朝天。翻得越乱,越没人注意。”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华朗轩急道。
“他找什么,我们找什么。”妘羌秋说,“赵四的家在北矿,人死在枯木岭。他的账本,要么还在矿里,要么在他死前托给了谁。我们不能大张旗鼓地进北矿,但我们可以去找赵四死前最后见过的人。”
“阿禾。”裴辞说。
“谁?”华朗轩没听清。
“赵四在北矿南面的白河镇,有个相好的女人。每个月都去住两晚。赵四死前的晚上,去过她那儿。”裴辞说。这些,是裴径查赵四旧档时顺出来的。赵四是个极谨慎的人,私事几乎不让人知道。可这条线,藏在旧档边角里,像一道被压在石头下的草根。裴径把它挑出来了。
妘羌秋看着裴辞。两个人对视一眼。有些话已经不用再说。赵四在死前去了阿禾那里,说明他觉得自己可能回不来了。他把什么留在了那儿。不是钱,就是账。
“事不宜迟。”妘羌秋道,“今晚就走。陆崇安能把赵四挂出来,他的人一定也在白河镇附近盯着。我们越晚去,阿禾越危险。”
“我也去。”华朗轩说。
“你留下来。”裴径说,语气不重,却极坚定。他从袖中取出两瓶刚配好的解毒散塞给华朗轩,“你的伤还没好透。这回到白河镇,不是去拼命的。人越少越好。”
华朗轩看着裴径。他知道裴径不是在嫌他累赘。他张了张嘴,到底没争。他也不是真想在这种时候逞能。他只是有些怕。怕裴径又像上回一样,往最险的地方走,自己替他挡下一刀。
“行。”华朗轩把解毒散攥紧,“我在家等你们。要是有事,立刻传讯给我。我管他陆崇安还是陆行舟,全给他炸成烟花。”
裴径笑了一下,没说话。
当夜,妘羌秋和裴辞带着裴径,三人从裴宗北边一条已经荒了多年的石渠里摸黑出发。他们没骑马,没御剑,全靠两条腿。穿过清寒镇外头的乱石滩,又趟过两条结着薄冰的小河,天快亮时,才到白河镇外。
白河镇不大,沿河一条街,几十户人家。天将明未明,镇子还笼在一层灰里。裴径把两人带到镇东头一间极旧的土坯房前。门虚掩着,里头没有灯。裴辞先贴着墙听了一刻,没听见人声。他朝妘羌秋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左一右推门进去。
屋子里空空荡荡。木桌倒在地上,两只粗陶碗碎了满地。墙角一口旧箱子被人撬开,衣裳被褥翻得乱七八糟。炕上还有半张没带走的帕子,是女人的东西。裴径捡起帕子,指腹轻轻一搓。上面有血迹,很淡,像才沾上不久。
“我们来晚了。”裴径说。
“不一定。”裴辞蹲下,看了看地上那些脚印。脚印不多,三四个人的量,来来回回,像在找人。他顺着一路看到后窗,窗户大敞着,窗台上有一块新落的黄泥。裴辞翻身出了后窗,妘羌秋和裴径也跟了出去。后院不大,几步就摸到了西侧一处半塌的柴房。裴辞一眼看见,柴房后的泥地上有一溜极轻的脚印,一直朝河滩方向去了。
“她跑了。”裴辞说,“有人追。我们顺河找。”
三人沿河一路往南。河面起了雾,白茫茫的,把两岸的树和房子都泡得发虚。走了约莫半炷香,裴辞忽然停住。他看见前方河滩上有个人影。那人半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河边的老柳树,另一只手捂着腰。走近了,才看清是个年轻女子。衣裳半湿,赤着双足,头发乱得不成样子,可她还死死抓着一个灰布小包。
“阿禾?”裴辞试探着叫了一声。
那女人猛地回头。她的脸白得吓人,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她看见裴辞身后的人,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脚下一滑,半个身子都跌进了浅水里。裴辞没动,只把双手摊开:“赵四让我们来的。”
这句话比什么都管用。阿禾浑身一抖,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可她还是没出声。她咬着下唇,把那灰布包往怀里护了护,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他早知道……会死。”
裴径上前,把她从水里扶起来。阿禾已经站不稳了,整个人软得像被抽了骨头。裴径没问,只脱下自己外袍往她身上一裹。妘羌秋在旁边望风,眼睛一直盯着镇子方向。天已经亮了不少,雾气慢慢变薄。他心里清楚,陆氏的人没追上阿禾,肯定还在附近转。这里不能多留。
“走。”妘羌秋说,“先离开白河镇。她的伤,路上再看。”
阿禾看着他们,像终于抓到了什么能抓住的东西。她把手里的灰布包递向裴辞,动作极慢,像把最后一点力气都使了出来:“这是他让我交给你的……不是给你们,是给能替他说话的人。”
裴辞接过来。那布包轻得出乎意料。他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卷叠得极小的旧纸。纸页已经发脆,字极小,密密麻麻。裴辞就着越来越亮的天光看了一眼。只一眼,他的手指就慢慢收紧了。
“是什么?”妘羌秋问。
裴辞抬头,喉结动了动,声音低得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赵四的暗账。北矿私盐、黑市灵矿、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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