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兄。”顾言之合上册子,深吸一口气,“你这盘棋,到底下了多久?”
沈知白剥花生的手顿了顿,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你猜。”
“三年?”
沈知白笑了笑,没有回答,又低下头继续剥花生。
顾言之看着她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敬佩,有好奇,有一丝隐隐的警惕,但更多的是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奇异的吸引力。
这个人太不一样了。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那些世家子弟,要么在谈风月,要么在谈功名。那些官场中人,要么在谈权术,要么在谈利益。但眼前这个人,在谈矿山,谈粮食,谈水利,谈运输。谈的都是这个时代最根本、最沉重的命题,态度却比任何人谈风月都要轻松自在。
“顾兄,”沈知白把最后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拍拍手,盘腿坐在软榻上,正色道,“你今天约我来,说明你已经有决定了。说吧。”
顾言之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微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开来。
“沈兄,你知道春闱在即。”他说。
“知道。下个月初九,连考三场,九天七夜。”沈知白随口报出了春闱的时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以你的才学,考个进士如探囊取物。若再殿试发挥得好,状元不敢说,三甲是稳稳的。”
“那沈兄可知道,若我中了进士,入了翰林,会怎样?”
“会变成一个笔杆子。”沈知白毫不客气地说,“每天替朝廷写制诰,替皇上拟圣旨,替那些权贵写墓志铭。才华全花在替别人说话上。做得好了,说你文采好。做得不好,说你没眼力。再过十年,你可能会升到侍读学士,运气好的话能做到翰林学士。然后在某一次党争里站错了队,被贬到地方上当个知县,娶妻生子,了此残生。”
顾言之握着茶杯的手收紧了。
因为沈知白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他自己在无数个深夜里反复推演过的那种结局。他太清楚这条路通向哪里了——他见过太多前辈的履历,那些人年轻时个个才华横溢、意气风发,最后却都在翰林院里磨平了锐气,变成了一个个只会写“臣闻圣德昭昭”的活死人。
他不想变成那样。
但他不知道还有别的什么路可以走。
“沈兄,”他把茶杯放下,认真地看着沈知白的眼睛,“你走的是那条河?”
这是三个月前两人在秦淮河上约定的暗语。当时沈知白说“与其在岸上指点江山,不如卷起裤脚下河摸鱼”。顾言之此刻提起这句话,就等于在问——你到底是做什么的?你到底是什么人?
沈知白沉默了一瞬。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眼底有一种笃定的光芒,像冬天河面上的冰层下涌动的暗流。
“我不是在走某一条河。我想改道。把整条河——改了。”
改道。
顾言之被这两个字震住了。不是改良,不是修补,不是“劝谏圣上”、不是“整顿吏治”。是改道。
这个人要改变的,不是某条河的流向,而是整个时代的走向。
他不知道这是狂妄还是勇气。但他知道,自己已经被卷进这条河里了。
“好。”他点了点头,只说了这一个字。
“好什么?”
“好,我上船。”顾言之看着她,目光清亮而坚定,“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你说过,上船之前要看清楚船往哪里开。我的条件是——不管船往哪里开,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我有一天发现,你这艘船会撞上礁石——我会跳下去。不是因为不忠,而是因为我要活着。活着才能做更多的事。”
沈知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伸出手,掌心朝上。
“成交。”
顾言之看着那只手——纤细,白皙,不像一个常年习武之人的手,骨节分明而有力。他伸手握了上去。两掌相击,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沈知白把手抽回来,重新歪回软榻里,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腔调:“好了好了,正事谈完了。可以吃饭了吧?云客来的水晶肴肉,我可想了三天了。”
顾言之看着她瞬间变脸的速度,嘴角再次抽了抽。
此人最厉害的本事,大概不是探矿,不是画图,也不是策划那些让人心惊胆战的宏大计划。而是随时随地在“深不可测的布局者”和“只想着吃的纨绔少爷”之间无缝切换。
“沈兄。”他忍不住问了一句。
“嗯?”
“你平时在自己家里……也是这副模样?”
沈知白眨了眨眼睛,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比这还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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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顿饭吃了整整一个时辰。
沈知白点了半本菜谱——水晶肴肉、松鼠鳜鱼、蟹粉狮子头、龙井虾仁、清炒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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