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尚未透亮,街市早已苏醒。
挑担的脚步从巷口踏进来,豆浆油条的香气一句铺到学堂门口去。
学堂位于街巷尽头,门口贴了张告示,密密麻麻的黑字写着:“报考”、“分组”、“口试”、“体检”、“预科”、“保送”。字本不吓人,密集排列在一块儿就令人胆战心惊。有人驻足阅读,目光在字里行间迅速掠过,仿佛停得太久,便会被字行牢牢拽住,一整天的精气神都消耗在这些没有活气的字上了。
文与霏穿过院门,院子里悬挂的旗绳在风中轻摆,操场边的学生们正在晨操,教官低沉的口令声传来,短促有力,将懒散驱逐干净。她未多看,沿着长廊走去,脚步轻缓。
走廊尽头有新换的黑板报,题目简单:“读书为何”。下面贴了几篇学生稿,字体各异。有“救国”,字迹端重;有“谋生”,写得细小;还有“自立”,清秀而规整。
她的指尖扫过某两个字下的空隙,留下尘灰间的一道透明,她只是看着前方,走向教室。
教室位于二楼的最里侧。文与霏进去时,正听见有同学正抱怨一句:“哎!我家铺子租金又涨了”,声音不高,是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苦恼,但他同桌不愿意讲家里的龃龉事,就没理他。
不止是将要来临的考试,未来的压力也无声无息,落在每个人身上。男生要“出头”,背负家中的期望;女生要“安分”,背负着不必过分耀眼的期许。没有人明言,却人人都懂,久而久之,便化作了默默遵循的规矩,藏在心底,不再言说。
文与霏安静坐着,但是看着她,不由得就会看向另一个“类似”、却又“截然不同”的人。
那个人是学堂里最安静也最醒目的那个。他从不主动应酬,却没有谁能忽略他。不说话时,他就坐在自己的那块方寸之中,谁也进不去。
在学校里,文与霏从不主动去靠近,也不跟他说话,这是她心里给自己立的规矩,为的就是不让他身边的喧嚣打扰到她。事实也果然如她所料,那男人的那方小天地里,来来往往的人太多了,男的女的,热络的、含蓄的。
可他与她不一样,她避,他却不。他从没有刻意避讳,也没让一个人留下。
一道铃声响起,走廊里匆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安静下来。沈先生穿着旧长衫,缓步踏进教室,身后的阳光被他挡在门外,身影投下一道长长的阴影。他扫视一圈,目光温和而严肃,教室内的细语低声逐渐散去,安静了下来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字:“国家,个人”。
写完,沈先生转回身,开口便问:“若国家动荡,个人读书还有没有用?若个人读书仅仅为了谋生,国家又为什么需要你?”
教室里安静着。有人盯着黑板,有人盯着自己桌角的书角,还有人视线落在窗外的树枝上,好像树枝能给他一个答案。
沈先生没等有人主动回答,直接喊了名字:“闻峋,你说。”
这个倒霉的新同学——闻峋,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轻轻刮了一声。他看了一眼黑板,又将目光落在老师身上,说:“国家越乱,读书反而越有用。世道乱了,活着的成本更高,靠体力或侥幸,很难支撑长久。书念得进去,才会多出一条路来,不必都挤在同一条狭窄的道上。”
他停了一下,又接着说:“但若读书只为谋生,人反而容易眼界变窄。国家不是口号,而是米价、房租、学费,还有家里的灯能不能亮到天明。书读明白了,才看得清这些,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选择。”
沈老师并未放松,又问:“女子读书,又该怎么说?是个人的事,还是国家的事?”
教室里有几个人不自觉地吸了一口气,女生们笔尖顿了一下,又迅速恢复。
闻峋想了想,才开口:“家里母亲若不识字,孩子的功课没人管,账目没人算清,日子总会糊里糊涂过下去。读书的变化,先在屋子里看得见。”
文与霏低头记着笔记,听到“屋子里”三个字时,笔尖稍微用力了一点,纸面留下浅浅一道墨迹,她伸手用指尖轻轻抹过去,却没能抹干净。
她合上本子,目光轻轻从教室扫过,随后不动声色地翻开下一堂课的书页。
“读书只为了相夫教子么?”她听见自己问。
闻峋偏过身,向她的方向看来:“不,我只是想起了我的母亲。”
文与霏抬起眼,错愕地看向他。
-
这堂课终究还是由文与霏答了剩下的题,满足了沈先生的好奇心,也满足了同学们的窥探欲。
但半天过去,文与霏竟已想不大起都发生了什么。
从教室后门出来时,顾议明正站在长廊角落,背靠着墙,像早等在那里。
见她来,他一下站直了,脸上带着自然的笑意:“你今晚有空么?”
文与霏看了他一眼,没答。
“我娘做了红烧肉,用了两只猪蹄,还炖了鸡。”他说,“中午刚打来的米,我挑了半个时辰。”
“你请我?”
“嗯。我娘早说要请你,今天做的多,就想着问一声。”顾议明顿了顿,眼神里没有藏,“她听说你要和我考一个大学,不担心我们考不上,反倒是想我们…更亲近。”
文与霏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我得回去。”
顾议明看着她:“好吧,你不愿意就算了。”
她忽然笑了下,没个明确结论。
那一刻她心里不是没数。
她知道这顿饭的性质,也知道顾议明是真心。但真心有时候,更让人进退维谷。
她看着地砖上的缝隙,忽地道:“顾议明。”
“嗯?”
“谢谢你。”
顾议明一怔,还未来得及回话,就听见廊道那头传来稳步声响。
她回头,看清人影,便抬声唤:“闻峋。”
他原本要转弯,听见这声,停下,回头看她,又看一眼她身边的顾议明。
“干什么?”他问。
文与霏转向他,“我要去顾议明家吃饭。”
顾议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得直,一时间反倒红了脸,下意识要说点什么,又被她拦住:“不是什么事都要遮着。”
闻峋神色冷淡:“你要我做什么?”
“你帮我回家说。”文与霏看着他,“就说我去女同学家看书,可能晚点回去。”
闻峋扯了下嘴角:“我为什么要帮你?”
看着闻峋嘴角微妙的讥诮,文与霏隐隐觉得自己置身于一种危险的僵局之中。走廊幽暗的灯光下,她看着闻峋微挑的眉梢,平静地反问:“你帮不帮?”
闻峋似是听到了笑话,微微侧过头,目光扫过顾议明涨红的脸颊,漫不经心道:“去男同学家吃饭就是吃饭,女同学家就是看书?”
文与霏烦躁:“难道我该告诉他们,我要去一个男人家吃饭?”
“很好,你也知道这句话说不出口。”
“闻峋!”
“怎么?”
“我——我不是怕。如果怕这些,我今天就不跟顾议明走,顾家请客,又不是私相授受。”
闻峋说:“哦,也是,那我就跟文叔直说了。”
顾议明说:“与霏,既然闻峋不愿意,你何必再求他?咱们明着来。”
“明着来?”闻峋笑,“自便。”
顾议明目光炯炯:“是,明着来。我亲自跟文先生解释。”
闻峋没说话,提了提背上的包,走了。
文与霏心中愈发不安,看了顾议明一眼,说:“我明日再去。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文与霏……”顾议明似乎是想帮忙,文与霏拦住他。
“没事,我能解决。”
校门口停着车,司机立在车边抽烟,看见闻峋过来,赶忙熄灭了烟,替他开了车门。
闻峋刚要弯腰上车,一只手伸了过来,挡在门框之间。
闻峋垂眼,视线落在文与霏的手背上,又抬眸去看她的脸。
她却什么也没说,低头钻进车里坐好,将书包放到一旁,视线直直落在前方。
“……”幼稚。闻峋在她之后坐上去。
车厢内静得出奇。司机不明情况,也不敢问,默默发动了车。
路况不好,轮胎轧过一个坑,车身晃动了一下。文与霏稳不住,肩膀轻轻撞到闻峋的胳膊。
她坐直了些,揉了揉肩,目光盯着前方,冷冷地开口:“刚才什么意思?”
闻峋没转头,手搭在膝盖上,指尖一下下轻轻敲击膝盖骨。
文与霏盯着他侧脸,又开口道:“不是要给我爹打小报告么?怎么这会儿不出声了?”
闻峋鼻子里嗤笑了一声,头仍望着窗外:“文大小姐既然问心无愧,何必多此一举跟我确认?”
她侧头看他一眼,嘴角一扬:“那我倒想看看,你今天怎么向我爹告状,难不成要说顾议明家那碗红烧肉,藏了机关暗道?”
闻峋淡淡道:“你这么紧张,不如直接去同顾议明商量,别在我这儿耽误功夫。”
文与霏慢慢坐直身子,眼睛仍旧盯着他:“你不说,我自然会去商量。只是我怕你回去告状太急,没能让你占着便宜,岂不扫了你的兴?”
闻峋眼睛转回来,看她一眼:“放心,占便宜这种事,我向来没你擅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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