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与霏本以为他带自己不过是绕到后园之类熟悉的地方,谁知走着走着,竟不觉出了宅院。她下意识停步,轻蹙眉心,低声问道:“这么晚了,要去哪里?”
闻峋回头看她,眼中带着隐隐笑意,低声问:“怎么,怕了?”
文与霏见他神色温和,没有平日那副戏谑的样子,心念神动,不肯轻易示弱,便冷哼一声,半真半假地回他:“怕倒不怕,只是看跟的是谁,若是你,那倒真得多加小心。”
闻峋闻言,低笑一声,微微倾身,示意她继续往前。
街巷幽深,两侧隐约透出灯影昏黄。转过一条巷口,耳畔便传来若隐若现的丝竹之声与嘈杂人语。文与霏脚步稍顿,“你…带我来听戏?”
闻峋神色神秘:“算你猜对了一半。不过,可不是寻常规矩戏。”
几步之后,巷口豁然开朗,前方亮起暖色灯火,原来是一间颇有名气的茶馆。门外红纸高挂,“评弹”二字格外醒目。里头笑声阵阵,说书先生声音悠扬婉转,气氛热闹非凡。
文与霏站在门口,微微抿唇,有些迟疑:“这里……未免太吵了些吧?”
闻峋侧过头看她,眼底闪着细碎的笑意:“怎么,怕人多被瞧见?”
文与霏撇撇嘴,心头一阵微妙的悸动,却故作镇定地抬了抬下巴:“你若不怕,我又有什么好怕的?”
闻峋没有立刻回应,只深深凝了她一眼,自顾自地踏入人声鼎沸的茶馆。
茶馆中人来人往,说书正入精彩之处,挤挤攘攘的人群几乎将她逼退。文与霏步子一滞,正犹豫间,听见身前人回头低语:“抓着我的衣角,小心走散了。”
她没有思考的时间,心跳悄然加快,目光轻轻抚上他宽阔的肩背,周围的喧闹与拥挤的人潮好像真被阻隔了一些。风雪不入耳,纷乱怎扰人——原是这个意思。于是她抬起手,小心翼翼地拈住他衣袍的边角。
指尖传来的触感难以名状,文与霏想来是有些紧张,心尖儿也在轻颤,像被蜻蜓点过的荷角。闻峋虽未回头,却似有所感,微微放缓步调,一点一点耐心地带着她,朝茶馆内清静些的角落走去。
灯火摇曳间,新人如斯。
寻到靠窗的位置坐下后,闻峋叫了壶清茶,又随手拈了包瓜子递给她,漫不经心地道:“尝尝看,总比宅子里摆的那些点心要好吃些。”
茶馆里的评弹说的是《三笑》,那先生一把三弦拨得婉转轻妙,说到“唐伯虎桥头一见秋香回眸”处,堂下众人纷纷拍桌起哄,热闹非凡。
文与霏听着也不觉笑起来,拿眼角悄悄瞟了闻峋一眼,见他神色闲适地端着茶杯,姿态从容,倒像个常来这里听书的熟客。
“怎么,你也喜欢听这些市井故事?”她忍不住出声问。
闻峋轻轻吹了吹茶汤上漂浮的嫩叶,抬眼时眸中笑意悠然:“市井故事?你觉得不过是寻常热闹罢了?”
文与霏回问:“难道不是?”
闻峋垂眸笑了笑,将茶盏放回桌上,慢条斯理道:“唐寅风流才子之名谁人不知,但后世多半只知他追逐秋香,却鲜少有人细想,他为何偏偏对一个婢女青睐有加?”
文与霏微扬眉,眸中生了几分兴致:“那你倒说说看,唐伯虎看中的究竟是秋香哪一点?”
闻峋目光落到她脸上,唇边含笑:“《三笑》原本源自明代冯梦龙的《醒世恒言》,里面讲秋香并非寻常婢女,身上自带一股灵慧劲儿。唐寅遇她时,秋香不过桥头微微一笑,却已透露出旁人不具备的聪明气度。寻常女子被文士称颂,多半只是貌美,而秋香这笑,却在平凡之处透着不凡。”
他说到这里,略略一顿,笑意又深了些:“唐寅自己本就是不羁之人,骨子里最厌烦世俗的条框,那些循规蹈矩的大家闺秀自然引不起他的兴致。可偏偏遇到秋香,虽无高门之身,却处处能与他机锋相对,一举一动皆是本色自然,不刻意迎合,也不故意疏离,这样的女子,才真正入了他的眼。”
文与霏静静听他说着,忽然间脸颊微微一热,竟有点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只好垂下眼睛去嗑桌上的瓜子,指尖轻轻摩挲着瓜子壳,低声道:
“按你这么说,倒成了唐寅故意标新立异,偏要与世俗较劲了。”
闻峋摇头:“倒也未必是标新立异,只是多数人只肯看故事表面,却忘了看人心里头。其实人世间哪有什么刻意为之的与众不同,不过是遇到了懂得欣赏的人罢了。”
文与霏听到“懂得欣赏”几个字,不觉抬头与他目光相遇,又慌忙别开眼去,却隐隐觉着闻峋的目光还锁在她身上。
台上的说书先生此刻拍案一笑,三弦声骤然一紧,众人再度叫好声起。
茶馆角落的小桌上已摆好了茶水和一壶温热的清酒,不知是何时备下的。闻峋先替她倒了小半杯,才随意给自己斟满一盏。
文与霏疑惑地看着那杯酒,正要开口,却被闻峋温和的眼神一堵,轻声道:“不过是酒水淡薄,暖暖身罢了,怕醉便少饮些。”
她低下头,小啜一口,舌尖萦绕着淡淡酒香,微热的暖意顺着喉咙慢慢流淌,脸颊不觉微微发热。
灯火摇曳间,两人一时无话,只静静听着台上悠扬的评弹与周围细碎的笑语。
片刻后,闻峋侧目看她,唇角微勾,语气淡淡地带了点促狭:“酒味可还喜欢?”
文与霏喝酒喝的脸颊烧得厉害,低低回道:“尚可……”
闻峋眼底情绪莫名,侧脸轮廓映着灯光温柔如水,唇边笑意含而不露。
文与霏有些恍惚,闻峋在文生泽面前装出的柔和模样,也是这般?若是这般,倒可理解文生泽为何会被他牢牢套住了。时至今日,文与霏仍然觉得,那并不温和、满心城府的才应该是他本来的样子。毕竟温和某种意义上与“城府”相冲突。人如果时刻评判着环境为他带来的效益,或是否会对他造成伤害时,如何温和呢?
如果温和,应当是能放下诸多防备,柔善接纳身边人才是。
当然了,文与霏自认是自己先对他“动的手”,他不得不防,可几次你来我往的试探、算计之后,闻峋在她面前呈现的绝不是内心温和的模样,他向来是温柔只在皮囊上,为了博取人的好感。
这般思索着,竟不知不觉几杯酒下肚。可能是酒意使然,她忽然起了点坏心思。
——如果在他面前醉倒了,他会如何?
眼珠子一转,文与霏身形微晃,然后“不经意”地伏向桌面,闭着眼睛佯作不醒,连呼吸都刻意地放缓下来。
耳边只听闻峋轻叹一声,随即便沉默了下来,再无其他动静。
文与霏的心跳得微急,忍不住在心里暗自埋怨他,正当她有些犹豫着是否该睁开眼睛时,忽觉唇角有柔软温热的东西轻轻贴了上来。
她心头猛地一跳,脑中瞬间一片空白,脸颊似被火烧般烫到极致,连指尖都不觉微微蜷紧。
那触感格外真实,带着浅淡的幽香,似轻似重地缓缓压在她唇边,小心而试探,温柔又克制。她心跳几乎要从胸口蹦出,喉头微动,甚至生出一丝下意识的迎合。
正当她几乎沉溺于这种旖旎之中时,心中忽然闪过一丝清醒,猛然睁开眼来。
面前却是闻峋似笑非笑的神情,他指尖正夹着一个薄荷纱囊,贴在她唇角,淡淡清凉的醒酒香气随风拂来。
文与霏瞳孔一缩,脸上的红晕一寸寸褪去,只觉方才的幻想此刻显得荒唐不已。
闻峋含笑望着她错愕羞窘的模样,低声道:“我不过替你醒酒,怎便吓成这般模样?”
文与霏轻咬着唇角,微微别过头去,耳根通红,声音也变得有些生硬:“谁吓着了?”
闻峋笑意更浓,将纱囊随手放回桌上,似是无奈地叹了口气,缓缓站起身来。见她不语,他眸光一转:“夜深了,该回去了。”说着竟蹲下身去,背对着她,“上来吧。”
文与霏怔怔地盯着闻峋的背影,一时不知所措,犹豫了片刻,终是缓缓站起身来,尽量放轻脚步,缓缓靠近他。
眼见近了些,她悄然伸手去搭他的肩膀。指尖刚要触及,眼前的身影却忽然一晃,肩头的温暖瞬间落了空。
文与霏一愣,抬头欲嗔,却被眼前突然映入视线的侧颜微微怔住了。
灯影摇曳,闻峋侧头含着淡淡的笑意,眉骨锋利而干净,鼻梁挺拔,唇线清晰如刻,半明半暗的灯光勾勒出极好的轮廓。
他指尖捏着一方洁白的面纱,目光带了几分若有似无的戏谑:“人多眼杂,姑娘还是遮一下脸的好,免得日后怪我不够妥帖。”
文与霏微微一颤,忙垂下眼睫,视线落在地面的一处模糊灯影上。
洁白的纱布轻柔地拂过她的面颊,带来丝丝凉意,隔着薄纱,她隐约能感受到他修长手指的细致与妥帖,鬓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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