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茧群后，空间收窄成通道，地面出现向下的台阶。

地面铺的是黑色玄武岩石板，看得出人工打磨的痕迹，表面带有细密的防滑纹路，呈现哑光质地。

一行人拾级而下，进入了一片更大的地下空间。

高耸的穹顶覆盖着暖黄色的发光膜层，光线扩散得均匀而柔和，类似阴天傍晚的光影。

穹隆之下，同样悬挂着大片大片的茧，数量比上层略少，但体积更大，壳壁接近深灰色。

光照过去，茧中的人形轮廓细节更为具体，有的能看出手指交叉放在腹部，有的颈部的线条明显延伸向下颌，但是，全都奇形怪状，绝不是正常的生物。

“我先采个样。”刀小杰翻开背包，取出一套专业工具。

江峰青走到近旁，手持探照灯帮忙照明，同时警戒防御。

刀小杰拿了一支细长的金属探针，刺入近处一只茧壳壁表面的微小裂隙，拔出后，把探针尖端附着的少量青灰色胶质物装入研究所配发的特制采样瓶。

陆杳转身看向岑云，道：“说说吧。”

“Ahura—Mazda！光明与智慧之主！”岑云比了个手势，虔诚赞颂，说了一连串维语，“感谢拜火教庇护我的祖先，使他们得以逃脱朝廷的追捕，延续至今。但我们的信仰从未改变，不，确切来说，我们不信仰神明，我们只是相信，一位……耀眼夺目的美人。”

岑云拉起陆杳的手，俯身低头，亲吻他的手背，抬眸，一双绿宝石般的眼睛充满热烈的情绪，继续说：“他是光之信使，是黎明、艺术与崇高理想。当他出现时，我们会知道，就是他——元炁99全能ACE。”

陆杳收回手，道：“……要不你还是编一段普通点的故事。”

岑云换回普通话，说：“没骗你，我爷爷，我爷爷的爷爷，都是听着这个故事长大的。”

陆杳：“你曾爷爷还挺潮的。所以，你在调查什么？”

“不知道，就是觉得不对劲。”岑云望向前方，脸上的戏谑渐渐褪去，眼神有些落寞，“我没想过这里会有这些茧、肉团，我是来找矿的……通常我会这么说，但你长得这么好看，我得实话实说，不是矿，而是玉脉，有一帮大反派一直在寻找，并试图摧毁、污染它。可你要问我‘玉脉’是什么，抱歉，这个我真的回答不了，因为我爷爷还没来得及告诉我就失踪了。”

陆杳与江峰青相视一眼，点点头。

他终于记起刚进入通道时产生的熟悉感觉是什么了——

在石螺岛的海底祭坛上，他从洁白的石头中感应到了非常磅礴、古老、纯粹而完满的灵能。在举起太阳圆盘的瞬间，借助那股灵能进行封印时，他看见了白色东方巨龙大战腐烂飞蛇的幻象。

刀小杰做完采样。

众人继续跟随江峰青往前走。

地面的黑石板铺装延伸出去，在空间中央聚拢成一座圆形低台，台面平整，边缘打磨得光滑，台面上雕刻着射状的浅凹槽。

凹槽内部残留着暗褐色的痕迹，像是某种黏液干透后留下的印渍。

如果忽略头顶上的大茧和这点痕迹，整个空间其实相当干净，就像有人定时清扫一样，空气湿热，却没有异味，黏液顺着纤维丝有序地流动着。

江峰青的视线扫过穹顶和四壁，然后，在低台旁边停下。

台面正前方有一道非常规整的缝隙，大致呈正方形。

他穿着骑士盔甲，自带防护，直接伸出手，沿着石缝摸了一遍，并拢食中二指，卡进边缘，微微用力。

正方形的石片被掀开了，露出一方浅坑，坑底铺满黑色细砂，沙堆中嵌着三根黑色半透明棱柱状晶体，以及一些以金字塔状排布的小晶体。

“这是什么？曼哈顿水晶音箱吗？”岑云凑上前打量。

刀小杰：“那是哈曼卡顿吧。”

岑云：“我开玩笑的哈哈。这看起来应该是一个操作台嘛。”

刀小杰懒得理他，转而问江峰青：“领导夫人，接下来怎么做？”

谁说小杰社恐？

这交际能力，简直太棒了！

江峰青矜持地微微颔首，说：“没守卫，没监控，没有活人。我原本认为这里是一个怪物巢穴，正常人进得来、出不去，所以不需要防御。现在看来，那些可能只是‘副产品’，而他们真正要做的是汇聚污染。我们想办法打开这个装置。”

“大家注意脚下，站远些观察。”陆杳站在低台旁侧，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极缓慢地起伏，像站在一艘巨轮的甲板上。

他朝外走了几步，一边搜寻机关痕迹，一边询问谢天骄的情况：“姐，你又是来做什么的？”

地板软弹，谢天骄打了个趔趄，下意识地狠狠跺了一脚，地面一震，随即稳定下来。

她大大方方地说：“相亲的时候表现得过于优秀，被岑云拉来当保镖。之前跟你聊过，我真不想结婚，要么出家，要么进组，但我其实更想加入那种神秘的超自然管理机构，组织应该有办法帮我解决世俗的压力。我看那小子是有点秘密在身上的，感觉跟着他，没准真能找到组织，我现在是找到了吗？”

“希望很大。”陆杳想到李渝，老李相当擅长解决这类问题。

谢天骄简直想原地加入研究所，把自己的信息一股脑抖搂出来，说：“家里没有留下传说，我就是力气大些、速度快些，平均下来，7秒钟能跑个一百米吧。”

陆杳：“……”

“还有这个，”谢天骄用手指挑起戴在脖子上的项链，“岑云用他的锤子帮我做的新造型，不影响功能，不过，它的功能很鸡肋，比方说，汽车没油了，我说‘还能跑10公里’，那车就能动。或者手机坏了，你想导出通讯录什么的，我可以帮忙开机10分钟。”

这大约就是她的家传仙器“随心环”了，功能与名称相符，算是一种“言灵”，但器物的样式很别致，是一条……Tiffany项链。

谢天骄两手交叠，抬头望着陆杳，问：“他们都叫你领导，领导，你看我这条件……”

·

“可以解锁未知机关吗？”

江峰青插了句话。

低台上的机关没有钥匙孔，不存在可以输入密码的面板，也没有灵能气息，陆杳的万能小钥匙派不上用场。

“试试嘛，就这个？”谢天骄本就热情，现在想要加入研究所，则更是殷勤，小跑上前，像参加抢答比赛似的，随手一拍，“我寻思——这很好打开啊！”

竟然真的可以！

下一刻，晶体和砂层接触的位置传出极轻的哔剥声响，大大小小的晶体自发向上或向下伸缩。

然后，所有的机关都开启了。

低台前方大约十米处，地面原本覆盖着与周围一致的黑色石板，现在，石板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细密裂纹，裂纹边缘卷曲翻开，露出湿润、灰黄色的组织层，就像一层生物膜被从下方撕裂，露出一个不规则形状的深坑。

坑口直径约有五米，深度目测有四五十米，坑壁仿佛活着的肌肉组织，持续微微蠕动着，表面覆盖着漆黑油亮的胶质物堆积层，有些地方翻出气泡，有些地方已经结块，有些地方仍在缓慢地流动着。

“看，那就是玉脉。”

岑云站在坑旁朝下望，伸手指了指。

“当心。”江峰青抬手挡住他，让他向后稍退两步。

陆杳没有走近，通过特殊知觉，他能清楚地看见，在深坑底部腥臭的秽物之间，有一段洁白的玉石，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柔和的哑光，散发着纯净完满的灵能。

然而，玉石表面已经出现好几道暗色的纹路，就像墨汁滴在湿纸上，从中心向边缘浸染。

在这个深坑的左前方，墙壁上裂开了一道口子，裂缝被半透明的生物膜覆盖，隐约可见，其中一片血红，许多巨大脏器般的怪异之物，正在通过墙壁吸收源自大茧的黏液，继而顺着两条粗壮血管般的脉络，把液体分别向上、向下输出。

在深坑的右前方，墙壁上也裂开了一道口子，没有膜的阻隔，就像在墙上挖出了椭圆洞室，洞里铺满白色、滑腻的纤维丝，在丝堆之下，有一个人形！

一个枯瘦的人被纤维丝紧紧缠裹，露出的手腕细得能看到尺骨末端凸起的棱角，颈部的皮肤松松地裹着锁骨。

那人影慢慢抬起头来。他的脸与身体完全不“配套”，身体那样枯瘦憔悴，脸庞却圆润、微胖，泛着健康的红光，五官完整，眉眼间距、鼻梁高度、嘴唇形状都和玉颜社的那位水泽先生一模一样。

水泽先生看着他们，嘴角弯了弯，用轻缓的语调说：“晚上好，以这样的面貌与诸位相见，真是失礼了。”

“他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岑云问。

水泽先生：“……”

陆杳帮忙翻译了这段日语。

岑云模仿日本人鞠躬致歉的动作，吐槽道：“都来内娱发展了，你至少也学几句中文啊。”

诡异的气氛被冲淡了许多，水泽先生的表情有些尴尬，笑了笑，换成用英语说话：“你们来得比预想得要晚，我的肉……剩得不多了。”

“我拒绝。”岑云竖起手掌，虚虚推了推。

水泽先生已经懒得理他了，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枯的喘息。

【心弦传音·陆杳：他在构筑包围圈，注意你的右前方、左侧。】

【心弦传音·江峰青：明白，让增援在三十分钟内赶到酒店，刘组长手里的工程图上有我标注的所有可疑出入口。】

江峰青看了刀小杰一眼，点头。

生物学专业肄业博士刀小杰掏出纸笔，开始提问：“你的意思是，可以给我们一块你的肉吗？”

水泽先生：“当然。”

刀小杰：“有什么用？”

“长生。”水泽先生很耐心地解释，“通常我会向追寻长生的人讲述这个故事，在比远古更远古的年代，阳遂神自星间降临，见地上没有活物，便用泥和水创造了我们，然后，从我们身上割下一块肉，创造了世间的所有活物。鸟成了鸟，鱼成了鱼，万物都有定型，因此不能长存。只有褪去肉体凡胎，回归不定型的原初状态，才有可能历久长存。（注1）”

“换个说法吧，我们至少都拥有本科及学历。”刀小杰认真地记录着，但显然不相信这个荒诞的故事。

水泽先生始终保持着温和的笑容，详细地介绍自己成分和工作原理：“我们是古老的黏菌复合体，一团原生质的集合，在华国的历史上留下了许多传说，被称为‘太岁’。”

刀小杰：“太岁大老爷，你为什么会在这里给人类打工？”

水泽先生的笑容僵住了，并非出于尴尬，因为他的神色显然十分痛苦，像是在抵抗着某种无形的力量。

他的语气变得急促，语速越来越快：“控制我的不是人类，而是，你的同类。鲛人的历史远比人类长远，在数万年前，我们曾经合作反抗，但战争造成巨大的浩劫。”

“现在，我们已经濒临灭绝，他们牢牢控制着我们，从我们体内提取原生质，用纯化后的溶液为人类重塑完美的形象，并把他们变成傀儡，用异化后的虫与秽物污染玉脉。”

“如果我死了，许多年轻的选手，不仅会失去俊美的容貌，还会失去生命。但我不是在威胁你们，请杀死辰守青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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